清寒居的暖意没能维持过半日,便被刺骨的阴寒彻底撕碎。
雾潜靠在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毯,可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却怎么都挡不住。他面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不见半分血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安安静静倚着,任由雾魄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
经过昨日阴阳调和,他总算醒了过来,可体内翻涌的不适感却从未消散。经脉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扎刺,时不时抽痛一下,丹田处空空荡荡,往日流转自如的安魂气脉,如今只剩下破碎的残絮,稍一动神,便牵扯着心口闷痛不止。
他清楚自己的状况。
安魂脉碎了,便是断了他立身的根本。往后别说再动用安魂术镇煞,就连寻常起身行走,都要耗费大半力气,彻彻底底成了一个需要被人时刻护在身边的废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素来骄傲的心。
他曾是雾怜最得力的心腹,执掌半府事务,一言能定府中规矩,一身安魂术足以平息阴邪祸乱,是所有人敬畏依靠的存在。可如今,他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要拖累雾魄耗损本命根基相救,这般狼狈无用,让他连看向雾魄的勇气,都一点点消散。
“要不要再喝口温水?”雾魄蹲在榻前,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指尖轻轻拂过雾潜微凉的脸颊,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身子还虚,多补补才好。”
说着,他便要起身去端桌边的水杯。
手腕却突然被轻轻拉住。
雾潜抬眸看他,冷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涩然,有自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他指尖微微用力,声音沙哑微弱:“不必忙了。”
顿了顿,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痛楚,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却清晰:“往后,你不必再这般守着我。府中事务繁多,你该去忙自己的事,我……我只是暂时体虚,不碍事。”
他在推开他。
明明心底贪恋着这份极致的温暖,明明贪恋着雾魄怀里的滚烫温度,可强烈的自尊与无力感,逼得他不得不说出这般伤人的话。他不想成为雾魄的牵绊,不想让这个向来悍勇果决的人,因为自己彻底困在这方寸清寒居里,更不想看着雾魄因为自己,一步步耗损根基,走向衰败。
雾魄身子一僵,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慌乱与无措。他猛地蹲下身,紧紧握住雾潜微凉的手,力道大得近乎颤抖:“你说什么?我不准你说这种话。”
“我什么都不管,我只要你好好的。”
“什么府中事务,什么权势地位,在我眼里,都不及你一根头发重要。”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体虚无力,就成了拖累?可在我这里,你从来都不是拖累,你是我的命啊。”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眼底通红,往日里悍勇无畏的模样,此刻只剩下满心的恐慌。他怕,怕雾潜真的推开他,怕眼前这个人,因为自尊要强,硬生生把他推离身边。
雾潜心口猛地一抽,密密麻麻的疼席卷而来。
他看着雾魄眼底的深情与慌乱,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就在这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从丹田炸开,顺着破碎的经脉疯狂窜动。
是残留的煞气,开始反噬了。
“呃——”
雾潜闷哼一声,身子骤然蜷缩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眉心那抹淡黑色的煞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如同狰狞的纹路,爬上他的眼角眉骨,整个人瞬间被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包裹。
“阿潜!”雾魄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他紧紧揽进怀里,“你怎么了?别吓我……”
“煞、煞气……”雾潜咬着牙,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经脉被煞气冲撞得剧痛难忍,像是要被生生撕裂一般,“它在啃我的脉……我的心脉……”
话音未落,他猛地仰头,一口鲜红的血,直直喷溅在雾魄的衣襟上,刺目得让人胆寒。
血液带着刺骨的阴寒,落在温热的衣料上,瞬间凝成淡淡的白霜。
雾魄浑身僵住,怀里的人身子越来越冷,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呼吸微弱得几乎要断掉,眉心的煞气越来越浓,眼看就要彻底侵入心脉。
“主母!主母!”雾魄疯了一般嘶吼出声,声音里满是绝望。
他想再次催动阳气渡给雾潜,可昨日耗损太过严重,丹田内的阳气早已空虚,勉强运转一丝,便牵扯得自身经脉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护不住他了。
这个认知,让雾魄瞬间坠入无底深渊。
他拼了命救回来的人,如今却要在他怀里,被煞气一点点吞噬心脉,而他,却连再次护住他的力气都没有。
强烈的绝望与无力,瞬间淹没了他。
雾怜闻声赶来,看到眼前一幕,脸色骤然大变:“不好!煞气彻底爆发,攻心在即!他本就脉碎体虚,根本扛不住这般反噬!”
“主母,求您救他,我求您了!”雾魄跪在地上,死死抱着怀里气息奄奄的雾潜,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下,“只要能救他,我愿意折寿十年,二十年,我什么都愿意!”
雾怜看着两人,重重叹了口气:“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以你心头精血为引,配合残余阳气,强行逼出煞气。可此法……会毁你半数修为,伤你根本,日后你修为难复,甚至可能短寿,你当真要做?”
“我愿意。”雾魄没有半分犹豫,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他能活,我什么都不在乎。”
他轻轻吻了吻雾潜冰冷的额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赴死般的坚定。
“阿潜,别怕,我在。”
“这一次,我还是会守住你。”
话音落,雾魄咬牙逼出心头精血,一口鲜红滚烫的血,渡入雾潜口中,同时催动体内仅剩的所有阳气,不顾一切涌入雾潜体内,与那疯狂肆虐的煞气,展开殊死搏杀。
精血入体,雾潜身子猛地一颤,喉间溢出痛苦的闷哼,意识在清醒与昏迷边缘挣扎。他模糊中感受到雾魄的气息,感受到那股以命换命的滚烫,心口剧痛与暖意交织,虐得他心神俱裂。
他想推开他,想让他停下,可浑身僵硬,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雾魄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为他挡下这场噬心的劫难。
屋内煞气翻涌,阳气激荡,烛火疯狂跳动,映着两人生死相依的身影,也映着这场甜到骨髓、又虐到心碎的纠缠。
雾魄的脸色越来越白,气息越来越弱,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可他依旧死死抱着雾潜,不肯松开半分。
而雾潜体内的煞气,在精血与阳气的冲击下,一点点被逼退,却也在他骨血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阴寒印记。
这场以命换命的救赎,终究是救回了雾潜,却也彻底拖垮了雾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