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殿角檀香，悠悠拂过太后寝宫慈安宫的朱红廊檐，柳色新抽，映得宫道上的青石砖都泛着温润的光。

薛婉言刚随着宫娥缓步走出殿门，鬓边的珠花随着脚步轻晃，一身得体的宫装衬得她身姿窈窕，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端出的温婉端庄，正欲抬步往宫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语气熟稔又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

“薛小姐，且留步。”

唤她的是朴昌姑姑，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宫女，在宫中向来颇有分量。

薛婉言闻声立刻顿住脚步，旋身转过身，屈膝盈盈一礼，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错处，声音柔婉得能滴出水来：“朴昌姑姑。”

朴昌走上前，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丞相府千金，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伸手轻轻虚扶了她一把，语气里满是夸赞：“快起来吧，不必多礼。老身如今是越看薛小姐，越觉得你气度端雅，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与咱们陛下站在一处，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般配不过了。”

这话若是落在旁人耳中，怕是要欣喜若狂，薛婉言心中亦是一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谦逊的神色，微微垂眸，睫毛轻颤，故作惶恐地回道：“姑姑可千万别说笑，折煞婉言了。陛下乃九五之尊，风华绝代，举世无双，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子，婉言不过是丞相府一介寻常女子，怎敢高攀陛下。”

她说得谦卑，眼底却藏不住一丝跃跃欲试的光亮。

朴昌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牵过她的手，陪着她顺着宫道慢慢往外走，声音压得低了些，只剩两人能听清：“老身可不是说笑，如今太后娘娘一心为你和陛下牵线，此事已然有了眉目，八字都有了一撇，就差最后一步了。”

薛婉言正欲再说些谦逊的话，忽觉掌心一沉，被悄悄塞入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质地细腻，带着淡淡的墨香。

她心头猛地一惊，下意识抬眼看向朴昌，眸中满是错愕与不解。朴昌却只是了然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带着点拨的意味，轻声道：“陛下不是寻常男子，心思深沉，性子清冷，想要入他的眼，可得多下点功夫，摸清他的喜好，方能事半功倍。”

掌心的纸条像是有千斤重，却又烫得让人心头发热，薛婉言的神情瞬间由惊愕转为难以掩饰的欣喜，脸颊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感激与局促：“多……多谢朴昌姑姑提点，婉言……婉言记下了，往后定不会忘了姑姑的恩情。”

“谢就不必了，只盼日后薛小姐得偿所愿。”朴昌神秘一笑，朝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地叮嘱，“今日皇上下朝后，御花园的澄心亭是他回宫的必经之路，你且去那里候着，好好把握这次机会，莫要辜负了太后娘娘的一番苦心。”

“婉言明白了！多谢姑姑告知！”薛婉言紧紧攥着掌心的纸条，生怕它滑落，满心都是即将见到陛下、能让他另眼相看的期待，对着朴昌深深一福，便脚步轻快地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裙摆扫过路边的青草，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宫墙深深，人心叵测。这宫中从无秘密，薛婉言得太后青睐，能自由出入皇宫，一心想要攀附陛下的事，早已是宫人皆知的公开秘密。

只是谁都心里清楚，陛下东凌御桀性子冷傲，疏离寡情，自登基以来，后宫空置，对女子向来淡漠，更何况是薛婉言这般刻意凑上来的人。

这半年来，薛婉言数次借着太后的名义入宫求见，陛下却从未正眼看过她一次，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未曾与她说过，次次都是冷遇。

宫中上下，不知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暗地嘲讽她痴心妄想，自不量力。

可薛婉言从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她出身丞相府，是嫡出千金，自幼娇养长大，心高气傲，认定的事便势在必得。

她就不信，凭着自己的容貌家世，再加上如今有太后撑腰，还有朴昌姑姑送来的陛下喜好秘闻，终究不能让东凌御桀对自己另眼相看，入主中宫。

一路快步走到僻静处，薛婉言才敢小心翼翼展开掌心的纸条，上面是工整的小楷，一字一句，将东凌御桀的生活习惯、日常喜好记得清清楚楚。从他晨起爱喝的雨前龙井，不喜甜食，到他处理政务时爱独处，厌恶旁人打扰，甚至连他前日去尚衣局，无意间夸赞过一件月白色素锦长裙的细节，都记录得明明白白，分毫毕现。

薛婉言看着纸条上的内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将纸条仔细收好，贴身藏好，更是笃定了今日定能一举博得陛下关注。她整理了一下鬓发裙摆，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御花园，眸中满是势在必得的光芒。

皇宫的御花园坐落于东宫角落，占地极广，造景极尽精巧。园内奇花异草遍地，争奇斗艳，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隐于繁花绿树之间，嶙峋的山石错落摆放，石子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绘着精巧的图案。园中还有一棵百年古木，枝干弯弯曲曲，盘绕成一圈别致的形状，旁边便是小巧玲珑的澄心亭，飞檐垂着流苏，可供人歇脚，更有形态各异的石塑、假山点缀其间，一步一景，美不胜收。

此时正值暮春，园内百花盛放，牡丹雍容，海棠娇艳，紫藤花垂落如瀑，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花香馥郁，弥漫在空气之中，满眼都是花团锦簇的盛景，赏心悦目。

薛婉言今日特意精心打扮，身着一袭淡紫色流云纹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兰花，走动时银光流转，宛若月华倾泻。头上戴着一支赤金流苏蝴蝶簪，珍珠流苏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衬得她肤若凝脂，眉如远黛，一双杏眼顾盼间带着几分娇俏，走起路来身姿轻盈，如弱柳扶风，端的是楚楚动人，任谁见了，都忍不住要多瞧两眼。

她满心欢喜地朝着澄心亭走去，想着再过片刻便能见到东凌御桀，用自己提前备好的话语引起他的注意，心中满是憧憬。

可刚走近亭子，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僵住，眼底的欢喜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愠怒，嘴角那抹刻意维持的温婉笑意，几乎要挂不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澄心亭中，静静坐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身素白色棉麻长裙，无半分珠翠点缀，样式简单至极，却偏偏穿出了一股清绝出尘的韵味。

她墨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仅用一根素色丝带束起，几缕碎发随风轻扬，肤色是近乎病态的苍白，却丝毫不显孱弱，反倒透着一种易碎的清冷美感。

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宛若山间清泉，却又藏着淡淡的疏离与哀愁，清澈得让人心尖发颤。

春风拂过，扬起她耳畔的一缕发丝，轻轻拂过脸颊，她缓缓抬手，指尖纤细如玉，轻轻将那缕碎发挽至耳后，动作轻柔舒缓，没有半分刻意，却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气韵。她就那样静静坐在亭中，望着亭下的一池春水，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繁花盛景都与她无关，明明是素净到极致的模样，却让人移不开眼，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凝聚在了她的身上。

薛婉言站在原地，攥紧了衣袖，心中的妒意瞬间翻涌而上。她从未见过这个女子，宫中也从未听闻有这般人物存在，当下便转头看向身边的贴身丫鬟霜儿，语气带着几分冰冷的质问：“霜儿，她是谁？我怎么从未在宫中见过此人？”

霜儿也一脸疑惑，仔细打量了亭中女子片刻，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回禀：“小姐，奴婢前些日子听宫中的老宫人闲聊，说……说这位就是从前西靖国的昭宁公主，国破之后，被接入宫中安置，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所以小姐才不曾见过。”

“西璃昭宁……亡国公主？”

薛婉言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瞬间豁然开朗，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难怪太后总说她和陛下之间有诸多艰难险阻，难怪陛下会去尚衣局夸赞一件女装，难怪那件衣服如今不见踪影——原来，陛下放在心上的人，便是眼前这个亡国的公主！

她死死盯着亭中静坐的西璃昭宁，看着她唇边那抹若隐若现、淡然悠远的笑意，心中的嫉恨几乎要冲破胸膛。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亡国奴，能拥有这样清丽脱俗、不染尘埃的笑容？凭什么她一身素衣，无珠翠无华服，却有着连她这个丞相府嫡女都比不上的淡定贵气？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傲与清雅，是她费尽心思也模仿不来的，这让心高气傲的薛婉言如何能忍！

她薛婉言，是东凌国丞相嫡女，家世显赫，容貌出众，自幼便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何时受过这样的冷落？如今竟要被一个亡国的阶下囚比下去，这对她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

心中纵然已是嫉恨交加，翻江倒海，薛婉言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透着几分冰冷的挑衅。她整理了一下心绪，抬步缓缓走进澄心亭，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丞相府千金的傲气：“原来是西靖公主，久仰大名，今日倒是凑巧，本小姐倒要好好会会你。”

西璃昭宁原本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望着池中的涟漪，思念着故国的亲人，满心都是亡国之痛与寄人篱下的悲凉。身边伺候的影卫素霜轻声唤了一句“薛小姐”，才将她的思绪硬生生拉回现实。

她缓缓侧身回眸，目光淡淡落在走进亭中的薛婉言身上。眼前的女子妆容精致，衣着华贵，瀑布发丝，珠翠环绕，柳眉杏眼，肤若桃花，一身淡紫色罗裙衬得高贵明艳，一举一动都带着刻意雕琢的端庄，尽显豪门千金的气派。

西璃昭宁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起身，也没有多余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薛婉言却丝毫不见外，径直走到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身子微微后仰，神态自若地抬眸看向西璃昭宁，嘴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语气尖酸刻薄，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你就是西靖的昭宁公主？传闻中你风华绝代，贵气逼人，如今一见，倒是见面不如闻名。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亡国奴罢了，何来的尊贵可言？”

这话刺耳至极，满是羞辱与不屑。西璃昭宁却仿佛未曾听见一般，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缓缓将头撇向一边，重新望向池中心层层漾开的涟漪，眼神平静无波，好似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她的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让薛婉言怒火中烧。

站在西璃昭宁身后的素霜见状，顿时气得脸色涨红。

素霜性格直率，忠心护主，向来看不惯薛婉言这般仗着家世嚣张跋扈、骄傲自大的模样，也深知西璃昭宁虽寄人篱下，却骨子里高傲，从未辱没西靖公主的身份。

她是东凌御桀派来保护西璃昭宁的，此刻见薛婉言如此无礼羞辱，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清亮又带着气愤：“薛小姐！你好歹也是丞相府嫡女，饱读诗书，怎的如此不知礼数，在宫中肆意出言羞辱他人？这里是皇宫禁地，不是你的丞相府，还请你谨言慎行！”

素霜的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薛婉言的痛处，让她瞬间颜面尽失。

她身边的霜儿见自家小姐被一个低贱的宫女指责，立刻不服气地跨上前，指着素霜厉声呵斥：“大胆奴婢！你是哪里来的贱婢，也敢对我家小姐出言不逊？以下犯上，简直不知死活！”

薛婉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她自幼娇生惯养，高高在上，何时被人这般当众指责过？还是被一个亡国公主身边的丫鬟，这让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她死死盯着西璃昭宁，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刻薄恶毒：“哼，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亡国奴身边的丫鬟，也这般没规矩，不懂尊卑，今日倒是让本小姐大开眼界了！”

这一次，西璃昭宁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收回望向池水的目光，冷漠的眸子直直扫向薛婉言，那眼神看似平淡，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皇家威严，冰冷刺骨，竟让薛婉言下意识地心头一颤，莫名生出几分寒意。

西璃昭宁可以忍受旁人羞辱自己，却绝不能容忍任何人侮辱她身边的人，更不能容忍旁人践踏她最后的尊严。

她依旧坐在原地，身姿挺直，没有半分怯懦，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亭子，语气不温不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薛小姐，在指责别人之前，不妨先看看自己的言行。这里是大漓皇宫，不是你的丞相府，你没有资格在这里对我评头论足，更没有资格肆意辱骂我的人。”

“你！”薛婉言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本想借着身份打压西璃昭宁，让她当众难堪，没想到眼前这个亡国公主，非但没有半分怯懦，反倒敢反过来指责她，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自以为西璃昭宁如今国破家亡，不过是个阶下囚，软弱可欺，根本不敢与自己抗衡，却不想对方竟是这般硬气。

满心的怒火与不甘瞬间冲上头顶，薛婉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扬手便朝着西璃昭宁的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亭中格外清晰。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亡国奴，也敢在本小姐面前放肆！本小姐是大凌丞相府嫡女，尊贵无比，岂是你能随意顶撞的？今日我便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尊卑！”薛婉言怒声呵斥，手指着西璃昭宁，眼神凶狠，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婉端庄。

这一巴掌来得太过突然，西璃昭宁一时不备，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

她被打得懵了一瞬，可骨子里的骄傲与血性，却让她瞬间反应过来，手比大脑更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扬手便狠狠回扇了薛婉言一巴掌。

又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薛婉言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西璃昭宁，满心都是震惊与不敢置信：“你……你敢打我？”

她从小到大衣食无忧，众星捧月，家中上下无人敢逆她的意，宫中之人也因她的家世对她礼让三分，从未有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如今竟被一个亡国公主当众打了耳光，这让她如何接受？

不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西璃昭宁眸中寒光乍现，又是一巴掌狠狠甩在她另一边脸颊，左右两边脸颊，瞬间都浮现出鲜明的五指印，红肿不堪。

“打你便打你，难道还要挑日子不成？”西璃昭宁站起身，身姿纤细，却挺直如松，眸光冰冷刺骨，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周身散发着凛然的皇家气度，“薛小姐，你给我听好。本宫纵使落魄，也是西靖国最尊贵的昭宁公主，是父皇母后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轮不到你一个丞相府的千金，在这里妄加议论，肆意羞辱！就算如今国破，本宫也绝非你能随意欺凌的，休要太过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薛婉言被她周身的气势震得连连后退，一时之间竟忘了发怒，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看错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淡然的亡国公主，根本不是软弱可欺之辈，骨子里竟这般刚烈难缠。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冰冷彻骨、带着滔天怒意的声音，骤然从亭外传来，划破了园内的宁静：“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闻声皆是一惊，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东凌御桀身着一袭明黄色龙袍，腰束玉带，面容俊美冷冽，周身散发着九五之尊的威严，正快步朝着亭子走来，龙颜大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霜儿、素霜以及随行的宫娥太监，见状纷纷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西璃昭宁，依旧直直地站在原地，没有下跪，也没有丝毫怯意，只是冷冷地看着东凌御桀，眸中满是疏离与抗拒。

东凌御桀的目光，第一时间没有看向跪在地上、捂着脸哭泣的薛婉言，而是径直落在了西璃昭宁的脸上。

当看到她脸颊上那道鲜红刺眼的五指印时，他眼中的怒意瞬间转为浓烈的心疼与自责，脚步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上她红肿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语气里满是疼惜：“让朕看看，疼不疼？”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指印深陷，脸颊高高肿起，看得东凌御桀心头一抽一抽地疼。这是他放在心尖上，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护着的人，如今竟被人在宫中当众掌掴，受了这般委屈！

滔天的怒火瞬间在他胸腔中燃烧，他猛地抬眼，冰冷凌厉的目光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薛婉言，眸中迸发出浓烈的杀意，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薛婉言，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朕的皇宫里，动手伤人，放肆妄为！”

薛婉言被他这眼神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抽抽噎噎地想要辩解：“皇上，臣女……臣女不是故意的，是她……”

“够了！”东凌御桀厉声打断她，语气里满是厌恶与不耐，“别在朕面前哭哭啼啼，矫揉造作，惹人生厌！”

薛婉言被他一喝，瞬间止住了哭声，眼泪憋在眼眶里，委屈得浑身发抖，却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东凌御桀懒得再看她，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素霜，沉声道：“素霜，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五一十，如实说来。”

素霜身为东凌御桀身边四大影卫之一，奉命保护西璃昭宁，刚才没能阻止薛婉言的言行，让其对西璃昭宁动了粗已是大错，此刻只能抱拳，恭敬地回道：“回皇上，方才薛小姐先是出言羞辱公主，随后动手掌掴公主，公主实属无奈，才还手自卫，从头到尾，都是薛小姐无理取闹，先出手伤人。”

“你胡说！皇上，别听她的，是她先对臣女不敬，是西璃昭宁先挑衅臣女的！”霜儿急忙开口，想要为自家小姐辩解。

“朕说话，何时轮到你一个卑贱的宫女插嘴？”东凌御桀眸色一沉，周身杀意尽显，冰冷的目光扫向霜儿，吓得霜儿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立刻匍匐在地，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失言，求皇上恕罪！”

东凌御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薛婉言，神色冰冷得吓人，周身仿佛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寒冰，语气凌厉至极，没有半分情面：“薛婉言，你给朕认清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丞相府的女儿，仗着母后的几分偏爱，便敢在宫中为所欲为，甚至敢动朕的人，谁给你的底气？朕告诉你，今日之事，朕绝不轻饶！若再有下次，休怪朕不顾及母后的颜面，严惩不贷！现在，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皇宫，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朕和宁儿面前！”

这番话，彻底打碎了薛婉言所有的幻想，她面如死灰，捂着脸，满心都是屈辱与绝望，却不敢有半分违抗，只能在霜儿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起身，狼狈不堪地离开了御花园。

一场混乱终于平息，西璃昭宁却一刻也不想在这亭中多待，更不想面对东凌御桀。她微微垂眸，语气淡漠地说道：“皇上，我先告退。”

不等东凌御桀开口应允，她便转身，径直朝着亭外走去，脚步匆匆，只想逃离这个让她倍感屈辱的地方。

可这偌大的皇宫，皆是敌国之地，她一个亡国公主，无亲无故，又能去哪里呢？除了那个冷清偏僻、如同囚笼一般的长定殿，她再也没有别的去处。

凭什么？凭什么薛婉言可以仗着家世肆意欺凌她？想她在西靖的时候，亦是父皇母后千娇万宠的公主，受尽万般疼爱，人人对她恭敬有加，一个丞相府的千金，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可如今，国破家亡，她成了寄人篱下的亡国奴，任谁都可以踩上一脚，随意羞辱。

方才东凌御桀纵然护着她，可那又如何？她终究是西靖人，不属于东凌，更不属于这座冰冷的皇宫。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一个局外人，一个多余的人，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满心的委屈与悲凉涌上心头，西璃昭宁越想越难过，鼻尖酸涩，眼眶微微泛红，只顾着低头往前走，竟丝毫没有察觉到，东凌御桀一直跟在她身后。

“宁儿。”

东凌御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柔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西璃昭宁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语气冰冷，满是抗拒：“你来干什么？我不想看到你，你走。”

她以为东凌御桀会就此离开，可他却没有，快步上前，伸手强硬地扳过她的肩膀，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

他看着她红肿的脸颊，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泪光，心头满是自责与疼惜，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满满的歉意：“宁儿，对不起，是朕没有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西璃昭宁抬眸，冷冷地看着他，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轻声问道：“我……可以离开了吗？”

一句话，道尽了所有的心酸与无奈，东凌御桀看着她眼底的渴求与悲凉，心头猛地一痛，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