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玄拧上笔帽,合上笔记本。他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楼下篮球场还有人在打球,隔壁寝室放着歌,声音不大。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手机响了。
是铃声,不是震动。声音有点突兀。他看了一眼,是赵队打来的。
“在哪儿?”赵队问,“能来一趟市博物馆吗?”
“有案子。”苏清玄说。
“对。古董丢了。西周的青铜簋,国家一级文物。展柜没破,监控没录到画面,报警器也没响。专家说是‘不可能盗窃’。”
苏清玄没说话。他站在桌边,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手有点用力。
“我知道你刚接受完采访,外面很多人关注你。”赵队顿了顿,“但这次不一样。上级很重视,明天媒体肯定会报道。我们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你能来吗?”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穿上外套,把笔记本塞进内袋,手机放进口袋,走出门。走廊的灯是黄色的,他走下楼梯,背影很直,脚步不快,但很稳。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博物馆。
玻璃门半开着,两个警员守在门口。看到他,其中一人回头喊:“赵队,人来了。”
赵队走出来。他穿着皱巴巴的夹克,领口一颗扣子没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了看苏清玄:“你真来了。”
“你说让我来。”苏清玄说,“我就来了。”
赵队点头,让开身子:“里面没动过。展台原样保留,监控硬盘封存了,值班记录都在。你想看什么都可以。”
两人走进展厅。
灯光比平时暗。展厅中间的圆形展台空着,玻璃罩完好,底座上的编号牌写着“037-甲”,旁边还有说明牌,写着文物的信息。几个技术员蹲在地上拍照,动作很轻。
“最后一次确认是昨晚九点四十二分。”赵队边走边说,“保安巡逻时用PDA扫过展品,系统显示正常。今天早上八点交接班,发现东西没了。”
“中间有没有异常?”
“没有。夜间监控一直在运行,但重点区域的画面是空白的,时间是九点四十到十点零五分。不是黑屏,是被人替换了循环画面。技术科说这手法很专业,一般人做不到。”
苏清玄走到展台前,蹲下来。
他没戴手套,先用眼睛看。展台边缘有金属包边,接缝平整,没有撬过的痕迹。地面是防滑砖,反光均匀。但在西北角靠近墙根的地方,灰尘的分布不太一样——不是少了,也不是多了,而是纹路变了,像是被风吹过。可这里没有窗户,空调出风口在头顶。
他伸手,碰了碰玻璃罩底部的接缝。
指尖有一点阻力,像是静电,又像有一点胶。他收回手,从口袋拿出折叠镊子和证物袋,刮下一点透明微粒,装好,贴上标签,写了个“A”。
“你信不信有人能穿过玻璃拿东西?”赵队站在两步外,语气认真。
“我不信。”苏清玄站起来,绕展台走了一圈,“但我信有人能让玻璃看起来没被动过。”
他抬头看天花板。通风口在展台斜上方,大小能让人爬进去,但格栅完整,螺丝没动。他又看墙角的红外探头,角度也没偏。
“有几个值班的人?”
“两个。一个在一楼巡逻,一个在监控室。监控室那个整晚都在打瞌睡,但系统日志显示他每隔十五分钟点了一次‘状态正常’。”
“他点了,不代表他清醒。”
“对。”赵队叹了口气,“可就算他睡着了,报警系统呢?重量、震动、玻璃压力,全都没触发。”
苏清玄没回答。他走到展台西北角,就是灰尘异常的地方,蹲得更低,几乎贴地。他从笔记本撕下一张纸,放在地上,等了几秒,再拿起来。
纸的一角动了。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向展台底座背面的一条细缝。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弯的,像是工具滑过留下的。
“这里修过。”他说。
赵队凑近看:“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不是最近。”苏清玄用镊子轻轻碰了下划痕,“颜色比周围深,至少半年前留下的。可能是上次维护时弄的。”
“这和丢东西有关吗?”
“不一定。”他收起工具,“但所有奇怪的事,都是从一个小可能开始的。你们查过空调的风速和气压吗?”
“还没。”
“建议查一下。另外,我要看昨晚所有出入口的记录,包括员工通道和货梯。”
赵队看着他两秒:“你就靠这些?”
“靠我看到的。”苏清玄说,“不是靠猜。”
赵队没再问。他挥手让一名警员去安排,自己站到一旁,抱着手臂。他知道这时候不该打扰,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这个人太冷静了,不像个刚被网上热议的“民间观察员”,倒像个早就习惯面对谜题的人。
苏清玄继续走。
他走到展台对面停下,回头看。这个角度,玻璃会反光,照出天花板的灯光。如果有人晚上动手,会不会利用反光遮住视线?比如,在某个时间打开灯,让人看不到角落?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斜着照向玻璃。光斑移动,正好挡住西北角三秒钟。
他记下时间。
然后走向墙边的线路盒。这是控制灯光和报警系统的箱子,外面锁着,但锁扣有磨损。他蹲下,用指甲蹭了蹭锁舌,发现有细小的金属屑。
“这盒子被人打开过。”他说。
赵队走过来:“技术组检查过,说锁没问题。”
“锁是好的,但开锁的人用了软工具,比如锡纸加钢丝,不会破坏锁,只会干扰里面的弹子。”苏清玄指着锁舌下方,“这里有两次以上开启的痕迹,最后一次……大概在昨晚九点三十左右。”
赵队脸色变了:“监控说没人进出设备间。”
“但他可以远程操作。”苏清玄站起来,“或者,有人穿工作服进来,刷的是合法的卡。”
“内部人员?”
“或者,有人拿到了卡。”
展厅安静了几秒。只有相机拍照的声音,还有远处对讲机的杂音。
苏清玄回到展台前,再次蹲下。他盯着西北角的地面,看了一分钟。
那里的灰尘是扇形散开的。而底座的划痕,正对着这个方向。
他忽然问:“这件青铜簋多重?”
“连底座,六十八公斤。”
“搬不动。”
“所以说是‘不可能盗窃’。”
苏清玄摇头:“不是搬不动,是不能用普通方式搬。但如果……它根本就没被搬走呢?”
赵队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清玄抬头,眼神平静,“我们现在找的,可能不是‘怎么偷走的’,而是‘怎么让人以为它被偷了’。”
赵队没说话。他看着苏清玄,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展厅灯光冷白,展台空着,玻璃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静静站着。
苏清玄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西北角,气流异常,划痕方向与尘迹一致,疑似局部减压。
他合上本子,站在原地,看着展柜,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