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暴雪初止，燕山苍茫。

北陆的大地白蒙蒙地横陈在那里，偶有飞鸿印雪，又引来黑色的秃鹫啄食冻僵的碎骨残肢。

“活不成了……要么被屠了喂狼，要么被送去北边当奴隶，冻死在冰雪中……”

恐惧加上寒冷，被反绑着跪在雪地上的一个降兵结结巴巴地嘟囔着，周围还有几十个和他一样跪在地上，穿着绛红色甲衣的南兵俘虏。

姚谦也在其中。

他身上衣甲破碎，散乱的发髻垂在满是血污的额头上，眉毛上粘接着寒气吹起的白霜，年轻人才有的短须上，也沾满了冰雪的碎渣。

“姚参军，你家里怕是还有娇妻吧，实在可惜。”那个碎嘴的降兵又对着跪在中间的姚谦说起来，也许是想以此缓解心中的恐惧。

“没什么好可惜的，我没有家，我的父母已经逝去，也没有成婚。”姚谦低声回了一句，不想再去理他。

望向眼前，残旗碎甲和雪地上扭曲的尸体，一直铺到天际线上，穿着青灰色铁甲的关宁军士兵正按十人一组排开，提着刀矛，翻看遍地的绛红色尸体，又有军士正在追捉那些失去了主人，哀鸣着来回狂奔的战马。

一队十几人的骑兵，打着红黑两色的关宁军旗帜，从远处飞驰而来，停在了这队俘虏面前。

“你！就是姚谦？”停在最前面的青鬃战马上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姚谦望去，却因逆光刺眼，看不清楚。看管俘虏的一名持刀校尉几步赶上前来，一脚踹在他的背上，“蛮贼，还不拜见小公爷！”

待那人翻身下马，姚谦才看清楚，这是一个比自己年龄略大的青年将领，剑眉星目，俊朗中带着一股格外的威严气势。他穿着关宁军将校装具的青色札甲，披着朱红色披风。四指宽的牛皮腰带上镶着黄铜做成的虎形纹，却是别的将校没有的。

“这是你写的？”那青年将领把一封信笺扔到他面前，

姚谦双手被绑在背后，无法去拿，只能草草扫了一眼，认出是自己写给总兵胡广恩的作战建议。他冷哼一声，不去回答。

“字写得倒是有些风骨，可惜这计谋却不咋地，就凭你们这支兵，也能袭击我关宁军大后方！”那青年将军继续说。

姚谦又是冷哼一声，把脸转向一边。

又有一个方正面孔，脸膛又黑又红的关宁军将领走上来，狠狠在他肩头踢了一脚，带着浓厚的北陆口音高声骂道“娘的，你这南蛮子坏得很，想去抄老子的家，现在就剁了你。”说着拔出佩刀，架在姚谦的脖子上。

“杀吧，请便，”姚谦挺直了背，闭上眼睛，却又长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想求饶吗？”那将官凶巴巴地问道。

“求饶？我只是觉得可惜，如果胡广恩没那么迂腐，听了我的建议，现在就是我在砍你的头了。”姚谦淡淡地说，他又昂首仰望，长呼一声：“朗朗长天，葬我尸骨于此，载我魂魄归乡呀——”随后闭上眼睛，等待那一刀的到来，气宇之间，反倒比持刀的将领还有气势。

披着朱红斗篷的青年将领上前一步，拦住就要挥刀的方面将领，然后半蹲下身子，

“你这么年轻，死在这苍凉雪原可惜了，”青年将军低沉着声音说，“投降吧，我放了你，回南方去，再也不要回来。”

姚谦睁开双目，看到对面那双眼睛漆黑明亮，如暗夜之星。

姚谦竟感到无言以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才缓缓吐出声音来：“天下之大，又有何处可去……你杀吧，”他用同样坚毅的目光回望过去，“我姚谦不是刀下乞降之人，这世界也没那么好留恋……”

“杀或不杀，却由不得你。”对望之中，年轻的将领站直了身体，对身后的军士说道：“把这个人带回我的大帐！”

天半黑了，姚谦被两个卫兵押进一座不算小的军帐中。手腕粗的火烛下，白天那个年轻将领正坐在简易的书案后边，他已经卸去了外甲，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什么物件，甚至有人进来，也没有抬头去看一眼，只对卫兵说了句：“给他松绑，你们在门口候着。”

借着火光，姚谦才看清，他手中摆弄着的，是一只木刻的小老虎。

感受到了姚谦的目光，年轻的将领才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眼手中，竟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我的妻子要生产了，这是给要出生的孩子准备的。”

他放下那只造型憨厚的木刻老虎，脸上又恢复了肃然，从桌案上抓起一个包裹扔到了姚谦面前，“这些都是从你帐里搜出来的……”那包裹在地上散落开来，露出里面的几本兵书、文集，还有些撕开口的信件。

“你是淮阴人，出身书香之家，自小有学班超投笔从戎、匡扶天下之志，所以三年前从军入伍，可惜家人皆已死于兵祸，我说得没错吧！”他扫了姚谦一眼，“我让人讯问了你的同僚，也检查了你的行囊，”他起身走到案前，继续说下去，“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加入了胡广恩的军队，此人迂腐自私，首鼠两端，这些年失了淮西地盘，四处流窜，实在谈不上是个英雄。高急几年前就被我军击败了，你们又跑来凑热闹，如此看不懂局势，这胡广恩实无大局观可言……”

“胡帅确非明主，但我身为两淮军部将，却不适合听他的恶言，这话到此为止吧。”姚谦打断了他的话。

“胡广恩已经战死了！有此一战，两淮兵也就再没了名号，而你已经尽了为将者的忠诚，如果你想，我给你些银两，再送你一匹好马，你可以回淮阴老家去。”他忽又转身，双目如电一般盯着姚谦，“你也可以选择留下来，留在我关宁军中，我们缺人才，缺志同道合的栋梁之材！”他向前一步，“我看人一向精准，你年龄比我还小，将来大有可为。”

见他说得真诚，姚谦不免拱手一鞠，“多谢抬爱，只是在下是南人，过不了茹毛饮血的生活。”

青年将领哈哈笑起，“我们北陆人并非你想象的那么野蛮，更不至于‘茹毛饮血’”他把手背在身后，“我明白你话里的意思，但我们和你一样，尊南京明廷为天下正统，虽然那边的皇帝并不圣明，否则天下也没有这么多战乱，你的家人也不会死去。关宁军的根子是百年前的边军，我家宁国公的封号，也是来自明帝敕封，百年未变，想来你也是知道的。”

“对了，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我叫羿天纲，是关宁军新任的前军统帅，也是宁国公府的后人。”那将领又补了一句。

“羿将军”姚谦淡淡一礼，作为对钢材羿天纲一番真诚之言的回应。

“将军刚才说‘志同道合’，却不知阁下的志向是什么？是匡扶明室？还是取而代之？”

羿天纲被他一问，倒是有些答不上来，他思索了一下，说道：“我无法回答，这问题是要我阿爹来想的，或者将来由我大哥羿天养回答。但有一点我却可以肯定，我父子三人，都想守护北陆的安宁，不愿这片土地承受外敌带来的兵祸之苦。”

他走到桌案前，又把那只木老虎拿在手中，“天下当父母的，怕是都一样，谁愿意活在乱世之中？又有哪家的父母想让自己的孩子走上沙场……”

他又想起什么，笑着说了句不相干的：“你的字好，笔锋里有股子英武之气，也许将来可以教我的孩子写字……”

那只木虎在烛火照映之下，憨萌可爱，如活了一般。

突然之间，那木虎竟然生出了一双翅膀，扑棱棱地飞翔到了半空中，体态变得雄壮起来，忽又转过头来，发出一声震天的吼声。

02

姚谦骤然惊醒，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

他呆了片刻，方才缓过神来。望向窗外，天色还是黑的，月影之下，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窗框上轻轻摇曳，如同一个正在倾诉往事的幽魂。

没了睡意，姚谦翻身下床，从茶几上拿起茶壶，倒了杯不知何时沏好的茶水饮了下去，因为喝得急了，不慎呛了一口，他随手抹去胡须上的水迹。

“我又梦到国公爷了……”

姚谦心中一阵惆怅，算一算快二十年过去了，那初见的场景在记忆中还是如此清晰，宛如昨日一般。他推开房门，走到寂静的院中，抬头凝望黑色天幕中的一轮孤月。

姚府不小，陈设却很简朴。家中只有一个老仆，是当年和他一同留在了关宁军的淮阴同乡，管着两个杂役，除此之外，再无他人。这些年来他一直未娶妻，除了军务繁忙的借口，也是因为他深藏在内心中的，当年在淮阴的一段过往的情愫。

自从新公继位、戚夫人辅政以来，辽西没了战事，军队得以休养生息，内政也渐趋稳定。然而，兵源匮乏、物资短缺等问题依旧严峻，因为毛仁龙在东线的封锁，商路几乎断绝，财税锐减。还好有走私者又开拓了辽北的商路，还能运来些许物资钱粮，否则公府财政就真的难以为继了。

宁府属臣中，能征战的武将多，而治事的文臣少，张孝敛又出了事，戚夫人就让姚谦领了总揽政务的职事，还升了他的军职。这段时间下来，虽提拔了一批新进的吏员，姚谦仍然忙得喘不过气来，常常顾不得吃饭，忘记了睡觉，所谓日无暇晷、殚精竭虑，也不过如此了。

看天色还早，姚谦索性点上蜡烛，简单梳洗了一下，就披了件外衣，揉着眼睛提笔撰写公文。老仆被响动惊醒，忙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

刚饮了半碗，巷角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火把的光照亮起来，屋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老仆忙跑去开门，领进一名公府侍卫军官。

“姚帅！”那军官进到书房来先行了军礼，“夫人急召，命诸位大人速来公府议事！”

“出什么事了？”姚谦问，

“禀姚帅，有人夜闯公府大门，已被近卫军擒获！”

“是刺客？”姚谦不免一惊，

“不像是刺客，那人是个哑巴，刚才在公府前喧嚣吵闹，还击打了大门前的军鼓，被拿住后又吵闹着要见国公爷和夫人，其他小将就不知道了，只是忽然有急令，让诸位大人马上赶过去。”

姚谦心觉蹊跷，换上官服，随着传令的军官疾步出了府门。

到了公府，议事厅里已经灯火通明，戚夫人披着件外袍，已经坐在了正堂之中，新被提拔为侍从校尉的刘简披甲持剑，侍立其后。厅中间的空地上跪着个浑身泥污的中年人，看着像个乞丐，正在一张小桌上挥笔书写，四边有侍卫持刀看住。

“夫人”姚谦上前行礼，又抬头一看，不免心中一紧，面前的戚夫人发髻有些凌乱，正以手抚面，低声抽泣不停。二十年来，除了葬礼，姚谦还是第一次见到戚夫人如此样态。

“夫人，发生了什么事？”姚谦低下声音，小心地问道，

戚夫人用衣袖拭了一下泪痕，又清了清嗓音，才拿起两张信纸递了过来，

“铎儿找到了……”她用近乎嘶哑的声音说道。

晨光才亮起来，军角声又在大宁城头响起。

“又有战事了？”打着哈欠，刚走上街头的百姓们放下手中的活计，神情紧张了起来。

姚谦家中，老仆正在准备中午的饭食，却听到门前人马嘈杂，未等查看，姚谦已疾步跑入院中，“取我的衣甲过来，不要铁甲，要那套皮甲！”姚谦边走边向着一个仆役高喊，眼中闪着火星。

老仆早已习惯，上前轻声问道：“来得及吃口饭吗？”

“来不及！”姚谦答了一声，进屋收拾随身行囊，门外又进来几个将校，候在院中。

换好衣甲，姚谦对老仆说道：“我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不等老仆回答，又高声说道，“走吧，先去不归营！”话音还在，人已出门而去。

太阳才将将升起，不归营的营房里已躁动起来，人喊马嘶之间，各个分队披甲整军，有士兵抱着成捆的兵戈箭矢在武库和校场之间来回跑动，气氛骤然紧张。

“我率一个百人队先行！之后，前军统领石破虏代我为主将，率其他各队在两个时辰后出发。两日后，全军由金山卫峡谷进入蓟州，不得延迟！”

姚谦站在地图前，急声下令。夜闯公府的那个中年汉子也已换了一身灰色军服，挎着佩刀站在姚谦身后。他虽不能言语，却掩不住身上的雄健气质。

营帐之外，一支轻甲精骑已列队完毕，皆一人双马，皮甲上的铜钉闪着暗红色的光芒，虽只百人，却散出如山的杀气。

“出发！”军令响起，没有鼓响，没有角鸣，轰鸣的马蹄声碾过辕门。这支军如同一柄暗青色的玄铁匕首，向南边的隐隐群山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