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那句话,不知道谁传到了张大妈耳朵里。
“北辰啊,你这二十四年白活了。”
张大妈从娘家赶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灶台上排着三口烧穿的锅。一个比一个黑,锅底三个窟窿,像三张嘴张着,等着吃饭。
“张北辰!”她的声音从灶房穿到院门口,墙头上打盹的老母鸡吓得扑棱棱飞起来,“你给我过来!”
张北辰缩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本1952年的《大众菜谱》,往树干后面藏。他块头不小,树干不够宽,露了半边肩膀出来,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屁股撅得老高。
“你告诉我,这三口锅怎么回事?”
“我……我在学做饭。”
“学做饭把锅烧穿?你烧的是饭还是锅?”
张北辰不吭声了。张大妈拎着锅铲追过来,张北辰绕着老槐树跑。一个追,一个逃,鸡飞狗跳。老母鸡从墙头上飞下来,“咕咕”叫着扑腾到屋顶上,歪着脑袋往下瞅,那眼神明摆着——“这人又犯蠢了”。
沈岁禾窝在廊檐下的椅子上,手里捧着碗红糖水,小口小口抿着。她看着这母子俩围着树转圈,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青竹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师叔祖,张哥要挨揍了。”
沈岁禾“嗯”了一声,没动窝。
“您不劝劝?”
“劝什么?他该。”
青竹张了张嘴,没敢再吱声。他瞅了瞅张北辰被追得上蹿下跳的样儿,又瞅了瞅沈岁禾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掏出小本本。
最后张北辰被堵在墙角。张大妈锅铲举到半空,看着儿子缩着脖子闭着眼,手直哆嗦,锅铲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你……你就不能争点气?”她声音忽然软了,不像骂人,倒像叹气,“你爹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不求你光宗耀祖,你好歹把饭做熟啊。”
张北辰睁开眼,看着他妈。张大妈眼圈红了,锅铲耷拉下来,在手里晃荡。
张北辰心里堵得慌。他低下头,嗓子里挤出一句:“妈,我再试试。”
张大妈没吱声,把锅铲递给他,转身走了。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火别开太大,先放油,油热了放葱姜,葱姜炸出味了再放菜。别毛手毛脚的。”
“知道了。”
张大妈走了。张北辰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锅铲,看着地上那三道被他画歪了的符,半天没动。
沈岁禾端着红糖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起来。”
张北辰抬头。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不凉。
“我教你。”
张北辰愣了一下。“教啥?”
“做饭。”
张北辰张了张嘴。想说“您还会做饭?”,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忽然觉着这话说出来不对劲——人家凭啥不会做饭?就因为是茅山来的?就会画符?
他站起来,跟着沈岁禾往灶房走。
灶房里,沈岁禾系上围裙。围裙是张大妈的,蓝底碎花,系在她身上大了两号,像披了块桌布。她低头瞅了瞅,把带子又紧了紧,腰勒得更细了。
张北辰站在旁边,瞅着她系围裙的样儿,觉着有点好笑。她平时穿道袍,宽袍大袖,走路带风,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现在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跟村里任何一个普通姑娘没啥两样。
“瞅啥?打鸡蛋。”沈岁禾头也没回。
张北辰回过神,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第一个磕在碗边,轻了,蛋壳上只裂了一条缝,跟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他加了把劲,第二个磕下去——重了。蛋壳碎成渣,掉进碗里,蛋黄蛋白混着碎壳,糊成一团,跟被车轱辘碾过的鸟窝似的。
沈岁禾瞅着那碗蛋壳炒蛋液,沉默了三秒。
“你以前做过饭吗?”
“做过。”
“做啥?”
“煮面条。”
“面条煮得咋样?”
张北辰想了想。“有一次煮成糊了,青竹说像浆糊。”
“其他时候呢?”
“其他时候……没煮过。”
沈岁禾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老长,老慢,像是在压着啥。张北辰以为她要骂人了,缩了缩脖子。沈岁禾没骂人。她把那碗蛋壳倒进泔水桶,重新拿了两个鸡蛋,磕在碗里。动作利落,蛋壳完整,蛋黄蛋白分开,清亮分明。
“瞅着。”她说。
张北辰凑过去。沈岁禾把鸡蛋搅散,起锅烧油,油热了倒蛋液。蛋液在锅底摊开,边缘卷起来,她用铲子一推,蛋饼翻了个面,金黄,完整,跟一轮小月亮似的。
她把蛋饼铲出来,搁在碟子里,递给张北辰。“尝尝。”
张北辰接过来,咬了一口。烫,但好吃。比他做的好吃一万倍。他嚼了两口,鼻子忽然有点酸。
“咋了?”沈岁禾问。
“没咋。”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就是……我妈说我爹当年也不会做饭,追她的时候,煮了一锅夹生饭,她吃了,然后嫁给他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锅底余油“噼啪”响了一声。
沈岁禾没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土豆丝从她刀下滚出来,细得像头发丝,一根一根,齐齐整整。
张北辰瞅着她的背影,忽然觉着自己说错话了。耳朵开始发烫,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跟被人点了一把火似的。
“你爹后来学会做饭了吗?”她问。声音很平,跟问今天天气咋样似的。刀没停。
“学会了。”张北辰说,“我妈说,他练了一年,把村里所有人家都借了一遍锅。”
“为啥借锅?”
“因为他烧穿了七口。”
刀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张北辰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然后刀继续落下,节奏没乱。
但沈岁禾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跟蚊子叮了一下似的,痒了一下,又没了。张北辰没看见。他正低着头,瞅自个儿的鞋尖。
那天下午,沈岁禾教张北辰做了四个菜。
炒鸡蛋。张北辰做的第一遍,鸡蛋糊了,黑成一团,跟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似的。沈岁禾瞅了一眼,说:“重来。”第二遍,没糊,但咸了。咸得她灌了两杯水。
炒土豆丝。张北辰切的土豆丝,粗细不匀,有的跟筷子似的,有的跟针似的。下锅一炒,粗的没熟,细的碎了。沈岁禾夹了一筷子,嚼了,咽了。“下次切细点。”她说。
炖豆腐。张北辰把豆腐下锅,用铲子翻了几个来回,豆腐碎成渣,锅里漂着一层白沫,跟洗衣粉水似的。沈岁禾瞅了三秒。“豆腐不用翻。”她说,“它自个儿会熟。”
拍黄瓜。张北辰用刀背拍黄瓜,第一下拍轻了,黄瓜没裂。第二下拍重了,黄瓜飞出去,掉在地上,滚到灶台底下。他捡起来,洗了洗,继续拍。第三下,拍碎了。碎成渣,拌上蒜泥,成了一碗黄瓜泥。
沈岁禾靠在灶台边,瞅着那盘黄瓜泥,脸上表情挺复杂。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鸡蛋,搁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咸了。”
又夹了一块土豆条,嚼了,咽了。“生了。”
又夹了一块豆腐,嚼了,咽了。“散了。”
最后夹了一筷子黄瓜泥,嚼了,咽了。“碎了。”
她把筷子放下,瞅着张北辰。
“但能吃。”
张北辰愣了一下。“能吃?”
“能吃。”沈岁禾说,“你妈回来,不用饿肚子了。”
张北辰站在灶台前,瞅着那四盘卖相惨不忍睹的菜,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笑得鼻子发酸。
沈岁禾没瞅他。她解下围裙,挂在墙上,走出了灶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接着来。”
张北辰抬起头,只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青竹蹲在灶房门口,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掏出小本本,写了几行字。
记录:
师叔祖今儿教张哥做饭了。张哥做了四个菜,都难吃。师叔祖每样都尝了一口,说“能吃”。
张哥哭了。师叔祖没瞅他,但她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进灶房。张北辰还在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张哥,”青竹说,“你没事吧?”
“没事。”张北辰抹了一把脸,“就是……觉着师叔祖这人,挺好的。”
青竹没吱声。他瞅着张北辰把四个菜端到桌上,摆好,又盛了两碗饭,一碗给沈岁禾,一碗给自个儿。
沈岁禾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鸡蛋,搁嘴里,嚼了,咽了。
“咸了。”她说。
但她没放下筷子。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