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八年，鄂州，岳家军帅帐。
长江的潮声裹着江风撞进来，把帐帘吹得猎猎作响，却压不住帐内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岳飞伏在案前，狼毫笔悬在北伐军报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案上摊着的中原布防图，黄河沿线的关隘被朱笔圈了又圈，墨迹早已干透，唯有他指尖沾着的新墨，还带着松烟的微涩。
身上穿的是半旧的软甲，甲片边角磨得发亮，领口缝补的针脚细密。帐内无熏香，无珍玩，只有满案的军报、兵书，和墙角立着的一杆沥泉枪，枪尖冷亮，映着烛火跳荡的光。
帐内众将皆屏息凝神，等着他敲定最终的北伐部署。
王贵、张宪分立两侧，董先靠在帐柱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都知道，这封军报递去临安，便是岳家军挥师北上的号角。
就在这时，帐帘 “哗啦” 一声被猛地掀开。
王忠臣闯了进来。
他刚从楚州韩世忠大营千里奔波归来，一身风尘，甲胄上还沾着官道的尘土，马靴底的泥块随着他的脚步簌簌往下掉。
按规矩，他送书归来，该先躬身复命，递上韩世忠的回书，可今日他却僵在帐口，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动了好几下，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帐内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他身上。
岳飞抬眼，手中的笔未停，只淡淡开口：“韩将军的回书呢？”
王忠臣这才像回过神，慌忙从怀中掏出封好的信函，双手捧着上前，躬身递到帅案上。递完信，他却没退下，依旧垂手站在案前，头埋得极低，肩膀绷得发紧，像是有千斤重的话堵在喉咙口，吐不出，咽不下。
岳飞拆信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他。
烛火映着王忠臣的脸，额角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不敢擦。眼神慌慌张张地瞟了一眼帐内两侧的众将，又飞快地收回来，脚在青砖地上无意识地蹭了蹭，手指把衣角攥得皱成一团，指节都泛了白。
“还有事？” 岳飞放下信函，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忠臣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发紧：“将军…… 韩将军还有一句私话，托我带给您……”
“但说无妨。”
“这……” 王忠臣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满帐的将领，嘴唇哆嗦着，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满帐都是跟着岳飞出生入死的兄弟，可这话，是将军的家丑，是能戳脊梁骨的私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将军的脸面往哪放？可韩世忠特意叮嘱，这事关将军原配夫人，他又不敢不报。
进退两难，他跪在地上，浑身都绷着，尴尬得指尖都在抖。
董先本就是个急性子，见状当即一拍帐柱，粗着嗓子喝道：“你这厮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将军让你说，你便直说！磨磨唧唧的，像个什么样子！”
王忠臣被他一喝，身子抖了一下，头埋得更深，愣是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住了。
岳飞看着跪在地上的亲信，他知道王忠臣素来沉稳，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这般失态。便抬手压下了帐内的嘈杂，目光落在王忠臣身上，声音沉而稳，给了他十足的底气：“此处皆是我岳飞过命的兄弟，帐内无外人，无不可对人言之事。你有话，只管直说，不必顾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王忠臣紧绷的牙关。
他狠狠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把那句话，一字一句地砸了出来：
“韩将军说…… 将军的结发妻子刘氏夫人，如今正在他的楚州大营里，已经…… 已经嫁给了他帐下的一名押队，已成事实了！韩将军让您，差人去取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帅帐彻底死寂。
连帐外呼啸的江潮声，都似瞬间消失了。唯有烛火噼啪一声，炸了个灯花，在死一般的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满帐将领，先是愕然地瞪大了眼，随即轰然炸了锅。
董先率先拍案而起，一身铁甲的甲叶锵锵相撞，金属脆响震得满帐皆惊，怒声骂道：“岂有此理！将军临行前，将老夫人与三位幼子尽数托付于她，她竟背信改嫁，简直是失节辱门！”“将军，此事绝不能姑息！” 王贵上前一步，眉头拧成了死疙瘩，“这事儿一旦传到临安，秦桧那帮奸贼必定借题发挥，弹劾您治家不严，有失朝廷体统！”“立刻上书朝廷！与她彻底撇清干系！”“此等妇人，断不能容！”
嘈杂声里，岳飞始终没动。
他手中的狼毫笔顿在半空，浓墨顺着笔尖坠下，正正砸在军报上 “直捣黄龙” 四个大字旁，晕开一团化不开的漆黑。
垂着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再抬眼时，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眸子，翻涌着滔天的怒意。
如正史所载， 是“恨之切骨” 的怒。
“我履冰渡河，临行前亲托她侍奉老母，照拂幼子，她亲口应诺。如今乱世流离，她竟改嫁，弃我母幼于不顾？”
声音一字一顿，沉得像江岸的寒铁，每个字都咬得极紧，震得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话音落，他猛地掷笔。
狼毫笔杆撞在案角，“咔嚓” 一声断成两截，弹出去老远，滚到众将脚边。
所有人都噤了声。
他们跟着岳飞征战多年，极少见他动如此大怒。
将军素来沉稳，哪怕面对金兀术十万大军，也未曾变过脸色，如今却为一个改嫁的妇人，怒到断笔。
可不过瞬息，那股翻涌的怒意，竟在他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像狂浪撞在礁石上，碎了，却最终归于深不见底的平静。
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帐内瞬间再无半分喧哗。
“军务为先。”
就四个字，淡得听不出情绪。
然后弯腰捡起断笔，放在案角，重新取了一支新笔，蘸了墨，目光落回那封被墨染了的军报上，仿佛刚才那番惊雷，从未在他心里掀起过半分波澜。
日头从当午，一点点移到夕阳西下。
帐内的军务议了整整一下午，从粮草调度，到兵马部署，再到前线斥候的塘报，岳飞一一敲定，字字清晰，条理分明，自始至终，再未提过 “刘氏” 一个字。
王贵几次欲言又止，董先急得直跺脚，可看着岳飞伏案批阅的背影，终究没敢再开口。
他们不懂。
将军素来最重规矩，最重家风，为何面对原配改嫁这等奇耻大辱，竟能如此云淡风轻？
他们更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临安，秦府的密信，已经快马送出。
密信上只有一行字：岳飞治家无方，原配失节改嫁，其心可诛，可构陷之。
秦桧坐在书房里，看着密信，捻着胡须笑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岳飞这个人，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不营私，浑身上下竟找不到半分破绽。如今，这桩家事，便是他递到自己手里的刀。
夕阳落尽，帅帐内烛火次第亮起。
岳飞终于批完了最后一份军报，挥退了众将，独自一人坐在帐内。
抬手按住了那团被墨染透的 “直捣黄龙”，指尖微微颤抖。
靖康之乱那年的风雪，瞬间涌进了脑海。
汤阴老家的院门，他背着行囊，牵着战马，刘氏站在门内，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岳雷，手里牵着六岁的岳云，肚子里还怀着岳安娘。风雪吹乱了她的秀发，迷红了眼，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打完仗，早点回来。”
他说：“好。等我收复河山，便回来陪你们。”
可他一走，便是数年。
汤阴沦陷，金兵烧杀抢掠，音信断绝。他在前线血战，九死一生，家里的老母幼子，全靠她一个妇人照拂。
他以为她会等，却从未想过，乱世之中，一个弱女子，带着老幼，无粮无钱，听闻丈夫战死，该如何活下去。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无人可见的茫然。
这一夜，帅帐的烛火，亮到了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