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五年秋,鄂州大营的暑气刚散,长江的秋风便裹着湿冷灌了进来。帅帐内,岳飞正对着舆图,和张宪、王贵敲定西线的联防部署。
案上的塘报刚从四川传来,吴玠在仙人关再破金军,稳住了川蜀防线。岳飞指尖落在仙人关的位置,眉峰微松,川蜀无虞,他北伐的侧翼便无后顾之忧。
正商议间,亲兵掀帘入内,躬身禀报:“将军,四川宣抚使吴玠将军府使者到,携厚礼求见。”
岳飞抬眸,略一颔首:“请入帐。”
使者入帐的瞬间,满帐的议论声骤然停了。
来人躬身行礼后,侧身让开身位,身后两名侍女簇拥着一位女子缓步而入。女子身着淡绿襦裙,裙摆绣着密密的白梅,针脚是苏绣的极致功夫,发髻上的银钗垂着东珠,走动间细碎轻响,与军营的粗粝风沙格格不入。
那女子也是士族之女,眉眼温婉,身姿窈窕,哪怕站在杀气腾腾的帅帐里,也依旧从容端庄,不见半分局促。
帐内众将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了女子身上。
南宋官场,武将纳妾蓄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张俊府中姬妾数十,田产百万;刘光世行军都带着乐伎,夜夜笙歌;就连送人的吴玠自己,也好姬侍之乐,府中从不缺绝色。
唯独岳飞,从军十余年,身边唯有继室李娃一人,素无姬侍,日常只穿麻布,食粗粮咸菜,清苦得连个寻常富户都不如。
如今吴玠花二千缗钱买来的世家女子,亲自送来侍奉岳飞,在众人眼里,既是英雄相惜的人情,更是天大的美事。
董先靠在帐柱上,眼睛跟着女子的身影从帐口移到帅案前,嘴角忍不住往上挑,手肘撞了撞身边的牛皋,挤了挤眼。
牛皋挠着后脑勺,咧着嘴笑,只觉得吴玠这事办得地道。唯有张宪面色不变,垂手立在岳飞身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帐内多出来的人只是一道虚影。
使者再次躬身,朗声道:“岳将军,我家吴帅久仰将军威名,知将军常年征战,军中劳苦,无近身之人照料起居。特选此女,悉心教养,送来侍奉将军左右,以表敬慕之心。望将军笑纳。”
帐内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等着岳飞开口,等着他收下这份心意。
可岳飞自始至终,目光只落在使者身上,未曾抬眼细看那女子一眼,连神色都未曾变过半分。
他放下手中的炭笔,指节在舆图上轻轻叩了叩,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替我谢过吴帅美意。只是这姑娘,岳某不能收。”
使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慌忙躬身:“将军!这是我家吴帅一片赤诚心意!姑娘是书香世家出身,知书达理,绝非寻常坊间女子,定能照料好将军起居。将军若是不收,末将回川,实在无法向吴帅交代!”
帐内也炸开了锅。
牛皋率先上前一步,粗着嗓子劝:“将军!吴帅一番好意,您就收下吧!嫂子这些年操持家务,照料老夫人,也多个人搭把手不是?”
“将军,” 王贵也跟着开口,“吴帅与您同为西线屏障,您不收这份礼,怕是寒了吴帅的心,也伤了同袍情谊。”
众将七嘴八舌,都在劝岳飞收下。
唯有岳飞抬手,压下了满帐的喧哗。
他起身,走到帐中那道素麻布屏风前,停下了脚步。屏风挡在帅案与帐中之间,恰好隔开了他与那女子。自始至终,他未曾跨过屏风半步,未曾与女子有过一面之见。
他隔着屏风,声音平稳地传了过去,没有半分轻佻,也无半分苛责,只如实相告:
“岳家上下,无论主仆,皆穿麻布衣裳,每日所食,唯有粗粮齑面,无珍馐美味,无绫罗绸缎。军中日子艰苦,不是姑娘能习惯的。”
“姑娘若是不能同甘共苦,便不可留在岳家。岳某也绝不会委屈姑娘,在此处虚度年华。”
他的话说得坦荡,既给了姑娘十足的体面,也摆明了自己的底线。
屏风后,传来女子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世家女子的骄傲与不屑,清清楚楚传到了众人耳中:“这般粗鄙苦寒的日子,我过不惯。”
岳飞闻言,微微颔首,当即吩咐亲兵:“取五十两白银,给姑娘做返程的盘缠。备好双马马车,派两名亲兵,一路护送姑娘安全返回四川,沿途不得有半分怠慢。”
一句话,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使者彻底愣住了。
他送过无数美人给各路将帅,有欣然收下的,有假意推让几番再收下的,却从未见过岳飞这样的。连面都不见,话都没多说一句,便直接遣返,甚至连返程的盘缠与护卫都安排妥当。
使者还想再劝,刚想张嘴,却对上岳飞那双沉静却威严的眸子,话到了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只能躬身行礼,带着女子退出了帐外。淡绿的裙摆消失在帐帘后,那细碎的珠玉碰撞声,也渐渐消散在秋风里。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牛皋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嘟囔:“将军,您就算不收,好歹见人家一面,说句话,也算给吴帅个面子啊。”
岳飞瞪了他一眼,牛皋瞬间闭了嘴,讪讪地退到一边。
“吴帅的心意,我领了。” 岳飞走回帅案后,重新拿起炭笔,目光落回舆图上,
“主上宵旰达夜,岂是大将安乐时?”
掷地有声,震得帐内再无半分杂音。
可没人看见,董先靠在帐柱上,脸上的笑意早已散去,眼底翻涌着不屑与不满。
清高。
太清高了。
全天下的武将都在享乐,唯独他岳飞,守着一个老婆,粗茶淡饭,不近女色,不贪钱财。
他这般一尘不染,像面镜子,把所有人的贪念、私欲、龌龊,照得清清楚楚,无处遁形。
董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的不满,第一次长成了带刺的藤蔓。跟着这样的将军,连半点油水都捞不到,连半点安乐都享不得,这仗打得,还有什么意思?
而千里之外的四川帅府,使者将岳飞的一言一行,原原本本禀报给了吴玠。
“主上宵旰达夜,岂是大将安乐时?”
吴玠听完,沉默了许久,手指在帅案上一下下叩着,左臂的箭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却浑然不觉。
最终,他抚掌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由衷的敬佩:“岳鹏举,真丈夫也!我吴玠,不如他!”
敬佩之余,也生出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岳飞这般干净,这般毫无破绽,在这浑浊不堪的南宋官场,终究是容不下他的。
消息很快传遍了南宋官场,也传到了临安。
有人赞岳飞高义,是古之君子;有人笑他迂腐,不懂人情世故;更有人,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
秦府密室里,秦桧拿着密报,捻着胡须笑了。
“好一个不近人情的岳飞。” 他看向身侧的张俊,语气阴恻恻的,“连吴玠的面子都不给,一个美人都不肯收,他到底想要什么?”
张俊阴沉着脸,咬牙道:“他这是邀买人心,博取名声!满朝文武,谁不是三妻四妾,唯独他洁身自好,这不就是告诉天下人,我们都是贪财好色的庸人,只有他岳飞是正人君子吗?”
“没错。” 秦桧将密报扔在案上,“刘氏改嫁,他赠五百贯,是邀买人心;吴玠赠女,他拒不接受,是博取名声。这两件事,足够让陛下对他的忌惮,再深一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