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里的风波,终究还是传到了岳家后宅。
鄂州的岳家府邸,不是什么深宅大院,只是几间青砖瓦房,围着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里种着几棵枣树,是岳飞亲手栽的,墙角种着青菜,是李娃带着孩子们侍弄的,没有亭台楼阁,没有雕梁画栋,寻常富户的宅院,都比这里气派几分。
李娃正坐在堂屋的窗边,缝补着岳飞的软甲。
她比岳飞年长两岁,今年已是三十有五,眉眼温婉,却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沉稳与英气。指尖的银针穿过厚硬的甲片,针脚细密整齐,指尖被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却依旧灵活。
姚老夫人坐在一旁的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诵经,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安安静静的。岳云、岳雷在院里练枪,枪杆划破空气的脆响,时不时传进屋里,岳安娘蹲在枣树下,逗着蚂蚁,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日子平淡,却安稳。
贴身侍女端着茶进来,放下茶盏,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夫人,外面都传开了,说吴玠将军给将军送了个绝色女子,将军…… 将军给退回去了。”
话说到一半,侍女便不敢再说了,低着头,紧张地攥着衣角。
她以为李娃会慌,会问,会吃醋。
毕竟哪个女子,听到丈夫被人送美人,能无动于衷?更何况还有原配改嫁的风波,满世界都在议论岳家的家事。
可李娃手里的银针没停,依旧稳稳地穿过甲片,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淡淡开口:“将军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吴帅的好意,他本就不会收,退回去是意料之中的事。”
缝完最后一针,咬断丝线,将软甲叠好,放在一旁,抬眸看向侍女,语气依旧平稳:“至于刘氏姐姐的事,将军自有他的考量。乱世之中,她一个女子带着老幼,能活下来已是不易,将军赠她钱财,是仁厚,也是本分,没什么可说的。”
侍女愣住了。
她见过太多官宦人家的夫人,为了争风吃醋闹得鸡飞狗跳,为了丈夫纳妾哭天抢地,却从未见过李娃这样的。
李娃看着侍女错愕的神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我嫁给他,不是嫁给他的官职,不是嫁给他的战功,是嫁给他这个人。他心里装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她心里清楚,岳飞的心里,装的是中原故土,是天下百姓,是靖康之耻,是还我河山。儿女情长,从不是他人生的主调,可他给她的,是全然的尊重,是十足的信任,是乱世里最安稳的依靠。
这就够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岳飞回来了。
他卸了甲,只穿一身素色布袍,身上带着军营里的风沙气,进门先给姚老夫人躬身请安,问了安,才走到李娃身边,看着桌上叠好的软甲,眼底露出一丝柔和:“又劳你熬夜了。”
“分内的事,谈不上劳。” 李娃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吴帅赠女的事,我听说了。你处理得妥当。”
岳飞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看着眼前的妻子,心里那点因朝堂非议而起的沉郁,瞬间散了大半。
满世界都在议论他,有人骂他迂腐,有人说他沽名钓誉,有人笑他不近人情,唯有眼前这个女人,不问缘由,全然信任,全然懂得。
他轻声道:“军中事杂,家里的事,都要劳你费心。母亲的身子,孩子们的功课,都要你盯着。”
“你放心,家里一切都好。” 李娃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轻声道,“母亲听说了朝堂上的事,心里不安,我已经劝过了。你也别把那些非议放在心上,你做的是对的,我们都信你。”
岳飞沉默着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
他没说的是,这些日子,临安的弹劾折子一封接一封,秦桧等人拿着刘氏和吴玠赠女的事,轮番在赵构面前攻讦他,赵构虽没降罪,却也接连下了三道札子,让他 “谨言慎行,约束家事”。
他也没说的是,这些年,他在外征战,数次遭遇军中哗变,后方的家宅,全靠李娃一力支撑。建炎年间,岳飞在外作战,军中两个统制官密谋叛乱,是李娃不动声色,召集诸将,当众公布了二人的反迹,当场拿下,一军肃然。
这个女人,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乱世里最坚实的后盾。
正说着,院外传来亲兵的急报,说军营里有两个统领因军规责罚心生不满,暗中串联,想要闹事。
岳飞眉头一蹙,起身就要往外走。
李娃却先一步开口,叫住了他:“你别急着去。这二人,一个是董先的旧部,一个是王俊的手下,你贸然去拿,反倒会激化矛盾,落个苛待部下的口实。”
她走到岳飞身边,低声将自己的安排一一说来,从如何稳住二人,如何拿到实证,如何安抚军心,每一步都想得周全妥当,滴水不漏。
岳飞看着她,眼底满是敬佩。
他征战沙场,是万人敌的将军,可这后宅的风波,军营里的暗流,终究是她,替他挡了大半。
当晚,李娃的计策便成了。两个密谋闹事的统领,被人赃并获,押到了岳飞面前。岳飞按军规处置,既严明了军纪,又没给旁人落下半分话柄。
军营里的士兵,私下里都在说,岳将军是天纵奇才,岳夫人,也是个奇女子。有她在,岳家的后宅,永远乱不了;岳将军的后方,永远稳得住。
而这一切,都被秦桧安插在军营里的眼线,一字不落地传回了临安。
秦府里,秦桧听完密报,脸上的笑意更冷了。
他原本以为,岳飞只有战场之勇,却没想到,他身边还有个如此有智有谋的妻子。夫妻二人,一个掌兵,一个守家,无懈可击。
越是无懈可击,就越要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