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五年冬,临安落了第一场雪。
秦府的密室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可屋内的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烛火昏黄,映着秦桧、张俊、万俟卨、王俊四人的脸,阴鸷如鬼。案上摊着厚厚的密报,从鄂州军营,到岳家后宅,再到金銮殿上的每一次弹劾,事无巨细,尽数记录在案。
秦桧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叩着案面,一下,又一下,叩得人心头发紧。
“刘氏改嫁,他赠五百贯,得了仁厚的名声;吴玠赠女,他拒不接受,得了清廉的名声;军中哗变,他妻子不动声色便平定了,连军心都被他攥得死死的。”
秦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阴寒:“你们看看,这岳飞,如今在军中、在民间,声望有多高?十万岳家军,只知有岳飞,不知有陛下;天下百姓,只认岳将军,不认朝廷。这还不够可怕吗?”
张俊猛地一拍案面,咬牙切齿道:“丞相说的是!这岳飞,仗着自己有军功,目无君父,一心要北伐,迎回二圣,眼里哪里还有陛下?如今他又这般邀买人心,再任由他发展下去,必成心腹大患!”
万俟卨躬身附和:“丞相,如今陛下虽忌惮他,却还需要他防范金兵,暂时动不了他。但我们不能等,必须提前织好网,一点点把他的罪证坐实,等到时机成熟,一击致命!”
一直沉默的王俊,此刻也抬起头,脸上满是怨毒。
他本是岳家军的统制,因多次违反军规,被岳飞当众责罚,一直怀恨在心。
“丞相,末将在岳家军多年,最清楚岳飞的软肋。” 王俊往前凑了凑,声音阴狠,“他最重军规,最护百姓,治军严苛到不近人情,军中不少将领,都对他心怀不满。董先、王贵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却捞不到半点好处,早就心生怨愤了。只要我们许以荣华富贵,不愁他们不反水,做我们的内应!”
秦桧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捻着胡须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岳飞再完美,再无懈可击,他身边的人,总有贪念,总有私欲,总有软肋。
“好。” 秦桧缓缓点头,“王俊,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你暗中联络董先、王贵那些心怀不满的将领,许他们高官厚禄,良田美宅,只要他们肯站出来指证岳飞,将来的富贵,少不了他们的。”
“末将领命!” 王俊躬身领命,脸上满是兴奋。
他等着报复岳飞的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秦桧又看向张俊,语气沉了几分:“张郡王,你与岳飞同为武将,素来不和,朝堂上攻讦岳飞的事,就交给你了。你要不断在陛下面前,说岳飞功高震主,拥兵自重,不断加深陛下对他的忌惮。”
“丞相放心,包在我身上!” 张俊拍着胸脯应下,眼底满是怨毒。他早就看岳飞不顺眼了,同是武将,岳飞战功赫赫,名满天下,他却只能活在岳飞的影子里,早就想置岳飞于死地了。
最后,秦桧看向万俟卨:“你掌管刑狱,罗织罪名,伪造罪证的事,就交给你。从现在开始,岳飞的一言一行,都要记录在案,他的每一件事,都要变成他谋反的罪证。”
“末将明白!” 万俟卨躬身领命,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意。
一张针对岳飞的天罗地网,在临安的风雪里,彻底织就了。
从刘氏改嫁,到吴玠赠女,再到他治军严苛,一心北伐,所有的坦荡与仁厚,所有的坚守与风骨,都变成了秦桧等人手里的刀,变成了构陷他的罪证。
而鄂州的长江边,岳飞对此一无所知。
他立于江岸的礁石上,身后是猎猎作响的 “精忠岳飞” 大旗,黑色的旗面,红色的大字,在凛冽的江风里,翻卷如焰。
江潮拍打着礁石,卷起千堆雪,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越过滚滚长江,望向北方的中原故土,望向那片被金兵铁蹄践踏的山河。
张宪站在他身侧,低声禀报着军营的布防,还有临安传来的消息,说秦桧等人依旧在朝堂上不断攻讦他,赵构的态度,也越来越暧昧不明。
岳飞听完,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着北方,未曾回头。
“将军,” 张宪看着他的背影,语气里带着担忧,“秦桧等人步步紧逼,陛下又心生忌惮,长此以往,恐生祸端。您要不要…… 稍微收敛一些,给陛下递个折子,解释一二?”
岳飞闻言,缓缓转过身,看向自己最信任的部将,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声音被江风吹散,却异常坚定:
“我岳飞一生行事,无愧天地,无愧百姓,无愧大宋江山。朝堂流言,奸佞构陷,何足惧哉?”
“我此生所求,唯有收复中原,迎回二圣,让天下百姓,不再受这乱世流离之苦。除此之外,再无他求。”
他抬手,指向北方的天空,声音掷地有声:“靖康之耻,犹未雪;臣子之恨,何时灭?只要我岳飞还在一日,便一日不会放弃北伐,不会放弃还我河山的誓言。”
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身后的大旗,那声誓言,穿透了滚滚江潮,穿透了漫天风雪,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他不知道,临安的那张网,已经朝着他,越收越紧。
他不知道,自己的坦荡与仁厚,最终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刀。
他不知道,自己一心守护的君王,早已对他动了杀心。
他只知道,中原未复,百姓流离,他必须往前走,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是粉身碎骨。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洒在他挺直的背影上,洒在那面猎猎作响的大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