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黄河水道，归德府段。天还没亮透，河面上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陆啸云站在船头，手按刀柄，目光扫过两岸的芦苇荡。昨夜从徐州出发，走了整整一夜，如今离汴梁只剩不到百里。可他的心一直悬着——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船队缓缓进入一段狭窄的水道。两岸的芦苇比别处更高更密，几乎长到了水里，将河道挤成一条窄窄的缝隙。陆啸云抬手示意船队减速，正要开口——
“放箭！”
芦苇荡里忽然射出无数箭矢，密集如蝗，朝船队铺天盖地而来。陆啸云拔刀格开几支箭，厉声喝道：“趴下！盾牌！”亲兵们举起盾牌，护住粮袋。可箭太密了，还是有人中箭，闷哼着倒在甲板上。鲜血顺着木板缝往下淌，滴进浑浊的河水里，瞬间被稀释成淡淡的粉色。
“靠岸！冲过去！”陆啸云挥刀砍断射来的箭，纵身跳上船头。前方的水道被几艘小船堵死了，小船上站着黑衣人，个个手持刀枪，面目狰狞。为首那人身材魁梧，一脸横肉，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斜到嘴角。
陆啸云盯着那道刀疤，瞳孔微缩。“赵家的人？”
刀疤脸冷笑一声：“陆将军好眼力。在下赵四爷，赵擎海的堂弟。这批粮，赵家要了。”
陆啸云没有答话。他一夹马腹——不，没有马，他在船上。他脚下用力，船身猛地一倾，他借力跃起，长刀出鞘，朝赵四爷劈去。刀光如雪，破空之声尖锐刺耳。赵四爷侧身躲过，反手一刀，两刀相击，火星四溅。两人在狭窄的船头激战，刀光交错，打得难解难分。
岸上的芦苇荡里，又涌出无数黑衣人，跳上漕船，与亲兵们混战。刀剑交击声、惨叫声、落水声混成一片。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泛起暗红的泡沫。
陆啸云一边与赵四爷缠斗，一边扫视四周。他的人虽然精锐，可对方人数太多，至少多出三倍。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船上的粮袋被黑衣人往水里推。一袋、两袋、十袋、二十袋——那些沉甸甸的粮食落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很快沉入河底，再也捞不回来。
“住手！”陆啸云厉喝一声，一刀逼退赵四爷，转身去抢那些粮袋。赵四爷哪肯放过，从背后一刀劈来，砍在他后背上。甲胄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瞬间浸透了半边衣裳。陆啸云踉跄了一步，没有倒下。他转过身，红着眼，一刀劈向赵四爷的面门。这一刀用尽了全力，赵四爷举刀格挡，竟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你是疯子！”赵四爷嘶声道。
陆啸云没有答话。他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甲板上就多一个血脚印。后背的伤口在往外冒血，左臂也被砍了一刀，疼得钻心。可他不能停，也不能倒。殿下在汴梁等着这批粮。
他举起刀，正要劈下——一支箭从芦苇荡里射来，正中他的左肩。箭矢穿透甲胄，没入肉里，箭头从肩胛骨旁边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陆啸云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甲板上。
“将军！”几名亲兵冲过来，护在他身前，拼命抵挡扑上来的黑衣人。可他们挡不了多久。黑衣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杀不尽，赶不绝。
陆啸云咬着牙，伸手抓住那支箭，猛地拔出来。箭头带出一块肉，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攥着那支带血的箭，挣扎着站起来。
“杀！”
他冲入敌阵。一刀，两刀，三刀——他不知道砍倒了多少人，只知道手臂越来越沉，刀越来越重，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就在他几乎支撑不住时，河面上忽然响起号角声。沉闷的、浑厚的号角声，穿透雾气，穿透杀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赵四爷脸色大变。“官兵？哪来的官兵？”
雾气中，几艘大船破浪而来。船头上站着弓箭手，箭矢如雨，射向岸上的黑衣人。为首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青衫猎猎，斗笠压得很低。可陆啸云一眼就认出了他——殿下。
“太子殿下来了！”亲兵们齐声高呼，士气大振。黑衣人却慌了神，开始四散溃逃。赵四爷想跑，被陆啸云一刀砍在腿上，跪倒在地。亲兵们一拥而上，将他五花大绑。
萧景琰的船靠过来。他跳上漕船，快步走到陆啸云面前。陆啸云浑身是血，甲胄碎裂，左肩的箭伤还在往外冒血。他看见萧景琰，咧嘴想笑，眼前却一黑，身体往前栽去。萧景琰一把扶住他，将他揽在怀里。陆啸云的身体很沉，沉得像一袋粮食，可萧景琰没有松手，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啸云。”
“末将……没事……”陆啸云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嘴角却还挂着笑，“殿下，粮……保住了……”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那张脸上全是血污，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后背的刀伤深可见骨。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萧景琰，像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别说话。”萧景琰的声音发哑，“军医！军医！”
陆啸云摇摇头，伸手抓住萧景琰的袖子。力气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殿下，您没事就好。”
萧景琰的眼眶红了。
“军医！快！”
军医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蹲下身查看伤口。陆啸云的后背、左肩、手臂，大大小小七八处伤，最重的是后背那一刀，差一寸就伤到脊骨。失血太多，人已经半昏半醒。
萧景琰跪在甲板上，怀里还抱着陆啸云。他的手在发抖，可他的声音很稳。“啸云，你听着。你不能死。这是命令。”
陆啸云的眼皮动了动，嘴角微微翘起。“末将……遵命……”
他闭上了眼睛。不是昏过去，是太累了，想睡一会儿。萧景琰抱着他，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才松了半口气。
军医开始包扎伤口。萧景琰站起身，甲板上全是血——陆啸云的血，亲兵们的血，黑衣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转过身，看着被五花大绑的赵四爷。赵四爷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萧景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赵四爷，你的死期到了。”
赵四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萧景琰没有再看，转身走向船头。
“开船。回汴梁。”
船队重新启航。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满是血迹的甲板上，照在那些被抢回来的粮袋上，照在陆啸云苍白的脸上。
萧景琰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汴梁还很远，路还很长。可他知道，只要有人在，粮就在。只要粮在，那些灾民就有活路。
身后，陆啸云躺在担架上，昏睡中眉头紧锁，像在做什么梦。梦里是漫天的箭矢，是汹涌的河水，是殿下站在船头、青衫猎猎的背影。他伸出手，想抓住那道背影，可怎么也够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