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行至临颍驻扎下来,已是深夜。
帅帐内的烛火亮了一夜,岳飞处理完军务,天已微亮。他没顾得上歇息,换了身素色布袍,便策马往汤阴方向而去。
姚老夫人思念故土,他特意将母亲接回了汤阴老宅暂住,如今大军驻扎在附近,他总要回去看看母亲,才安心。
汤阴老宅,还是当年的模样,几间青砖瓦房,院里的枣树是他年少时栽的,如今已枝繁叶茂。姚老夫人正坐在堂屋的窗边,手里拿着《大学》,一字一句地教岳霖、岳震读书。
孩子们的童声朗朗,穿过院子,传到刚进门的岳飞耳中。他放轻了脚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姚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却依旧沉稳有力,她放下书卷,看着眼前的孙儿们,问道:“你们可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七岁的岳霖眨了眨眼,脆生生地答道:“祖母,孙儿知道。要想治好国家,先要管好自己的家;要想管好自己的家,先要修好自己的品行。”
姚老夫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又问道:“那你们可知,你们的父亲,为何能统领十万大军,让士兵们信服,让百姓们爱戴?”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岳云站在一旁,躬身道:“父亲武艺高强,用兵如神,对部下恩威并施,所以士兵们信服。”
“这只是其一。” 姚老夫人摇了摇头,目光看向门口,恰好看见站在那里的岳飞,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
“最根本的,是他先修好了自身。做人先正己,正己才能正物,自治才能治人。他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不贪财,不好色,不欺民,不徇私,才能定下铁一般的军规,才能让十万将士心甘情愿地跟着他,才能让百姓们信他、敬他。”
岳飞走进堂屋,对着母亲深深躬身行礼:“母亲。”
姚老夫人看着他,眼底露出一丝心疼。
他又瘦了,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铠甲上的风尘还没洗去,一看便是连日操劳,未曾歇息。可他的脊背依旧挺直,眼神依旧坚定,没有半分疲态。
“回来了?快坐。” 姚老夫人摆了摆手,让孩子们都退了下去,只留岳飞一人在堂屋,“军务繁忙,何必特意跑这一趟?我在这里住得很好,不用你挂心。”
“儿子许久没来看您,心里不安。” 岳飞坐在母亲身侧,给她倒了杯热茶,“母亲身体可好?夜里还咳吗?”
“老毛病了,不碍事。” 姚老夫人接过茶盏,看着他,轻声道,“我听说,临安朝堂上,那些奸佞又在弹劾你?为了刘氏的事,还有吴玠赠女的事?”
岳飞垂眸,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是。秦桧等人借题发挥,在陛下面前攻讦我,陛下虽未降罪,却也已有不满。”
“那你后悔吗?” 姚老夫人看着他,“后悔赠刘氏五百贯钱,后悔退回吴玠送来的女子,后悔守着这一身清白,反倒落了满身非议?”
岳飞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儿子不后悔。儿子行事,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良心,无愧于母亲的教诲,何悔之有?”
姚老夫人闻言,笑了。
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他的手很粗糙,满是练枪握刀磨出的厚茧,还有战场上留下的伤疤。
“好。这才是我岳家的好儿子。” 姚老夫人的声音里满是骄傲,“《论语》里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钱财、美色、虚名,都是身外之物。人活一世,要守的,是自己的本心,是自己的风骨。你守住了,娘就为你骄傲。”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只是我儿,你要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太过干净,太过刚直,在这浑浊的官场里,必定会招人嫉恨,必定会步步荆棘。娘不盼你封侯拜相,只盼你守住本心,护住自己,护住岳家的孩子们,护住那些跟着你的士兵,护住天下的百姓。”
“儿子记住了。” 岳飞躬身,再次对着母亲深深一揖,“母亲的教诲,儿子一刻也不敢忘。”
那天下午,岳飞陪着母亲坐在院里的枣树下,听她说着他年少时的事。说他年少时便力大无穷,能拉三百斤的硬弓;说他拜师学武,天不亮就起床练枪,风雪无阻;说他第一次从军,临行前跪在她面前,说定要护佑家国,护好家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母子二人身上,安安静静的,是他征战半生里,难得的安稳时光。
可他终究是战场上的将军,是要收复河山的岳飞。
天刚擦黑,他便要起身返回军营。临行前,姚老夫人叫住了他,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和一方磨好的墨。
她看着岳飞,眼神里满是坚定:“飞儿,你第三次从军,就要出发了。娘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想在你背上,刺下四个字,让你这辈子,都刻在心里,不敢忘记。”
岳飞看着母亲手里的银针,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意。他双膝跪地,褪去上衣,露出宽阔的脊背,脊背挺直,像一座山。
“母亲请刺。儿子此生,定不负母亲所刺,不负家国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