郾城之战的硝烟,还未散尽。
绍兴十年七月,岳家军在郾城大破金兀术的铁浮屠,杀得金军溃退三十里,尸横遍野。可大胜之后,没有庆功,没有休整,大军立刻拔营,朝着临颍追击而去。
赵长生牵着自己的战马,走在队伍里,手心全是汗。
他的战马在郾城之战中受了伤,后腿被金兵的马刀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虽然敷了药,却依旧渗着血,走起来一瘸一拐的。明日就要继续赶路,后日就要和金军接战,这匹马若是垮了,他上了战场,就是死路一条。
夜里,大军在临颍村外扎营。
月色昏暗,夜风卷着暑气,吹得营帐猎猎作响。赵长生蹲在马厩边,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把草料从袋子里倒出来,想给战马喂饱,可夜风一吹,散碎的草料被吹得满地都是,根本拢不起来。
战马受了伤,本就吃不下东西,草料散了一地,它更是闻都不闻,只是低着头,发出低低的嘶鸣。
赵长生急得满头大汗。没有麻绳捆扎草料,马就吃不上东西,明日开拔,这匹马必定撑不住。他翻遍了全身上下,行囊、腰间,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找到半根绳子。他的麻绳,在郾城之战里,用来捆金兵的俘虏,早就弄丢了。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不远处,一户农家的屋檐下,正晾着一缕麻绳。麻绳不粗,也就小指头粗细,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绳子旁边,挂着一件补了又补的粗布衣裳,还有一双磨穿了鞋底的草鞋。
赵长生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就一缕麻。拿了,也没人知道。
不行。
将军的军规写得清清楚楚,取人一钱者,必斩。
可马明天就要上战场。没有草料,马跑不动,他就得死。他死了,家里八十岁的老母亲,谁来养?
就一缕麻,又不是金银,又不是粮食,能值几个钱?大不了明日赔给那户人家几个铜板。他身上还有三个铜板,是上个月发的饷银,一直没舍得花。
赵长生咬了咬牙。
他想起了家里卧病在床的老母亲,想起了离家时,母亲拉着他的手,哭着说:“长生啊,打完仗早点回来,娘等你。”
他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快步走到屋檐下,飞快地取下了那缕麻绳,攥在了手里。
手心全是汗,麻绳硌着他的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炭。他的心脏跳得像擂鼓,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疼,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一路跑回马厩,用麻绳把草料捆成了小捆,塞进了马槽里。战马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尾巴轻轻甩了两下。
赵长生蹲在马槽边,看着马吃草,悬着的心,终于稍微安稳了些。
可他不知道,这一切,都被不远处巡夜的刘老六,看得一清二楚。
刘老六五十出头,是营里的老兵,腿上有旧伤,打不了仗了,便在营里做了巡夜的兵卒。他在岳家军里待了五年,最清楚岳家军的军规 :举报违纪者,赏五贯钱;知情不报者,与违纪者同罪。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赵长生蹲在马槽边,手里还攥着那缕麻绳,浑身的血都凉了。
五贯钱。
他家里也有老娘,还有三个孩子,老婆常年卧病在床,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这五贯钱,能救他一家人的命。
可他要是举报了,赵长生就死定了。那孩子还年轻,跟他大儿子一般大,家里还有个八十岁的老母亲等着他回去。
刘老六的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他看着赵长生把麻绳解下来,放在了马槽边,又对着农户的方向,躬身鞠了一躬,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才转身回了营帐。
夜风一吹,刘老六打了个寒颤。
军规如山。
不上报,他就是同罪,不仅自己要掉脑袋,家里的老婆孩子也要受牵连。上报,他能拿五贯赏钱,救一家人的命,可那个孩子,就要人头落地。
他蹲在阴影里,烟袋锅子攥在手里,装了又倒,倒了又装,最终还是没点上。
天快亮的时候,刘老六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着中军帐走去。
他还是报了。
不是为了那五贯赏钱,是为了军规,是为了不连累家人。
清晨,天刚蒙蒙亮,赵长生就被押进了中军帐。
他被两个亲兵按着,跪在帐中央,浑身都在抖。他知道自己犯了军规,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可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将军能饶他一命。
帅案后,岳飞端坐其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帐内两侧,岳云、牛皋、王贵、张宪、董先等众将,分列两侧,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长生,神色各异。
案上,摊着那卷刻着军规的竹简,“取人一钱者,必斩” 七个字,在烛火下,格外刺眼。旁边,放着那缕麻绳,还有刘老六的举报证词。
“赵长生,” 岳飞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罪?”
赵长生浑身一颤,额头狠狠磕在地上,哭着道:“将军!小人知罪!小人昨夜战马受伤,草料被风吹散,没有麻绳捆扎,战马吃不上东西,明日上了战场就是死路一条!小人一时糊涂,拿了百姓家一缕麻绳!小人愿十倍百倍赔偿!求将军饶命!小人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亲,卧病在床,等着小人回去养老啊将军!”
他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很快就磕破了,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了满脸。
帐内一片寂静。
岳云率先出列,单膝跪地,拱手道:“父亲!赵长生在郾城之战中,亲手斩了三名金兵,作战勇猛,立有战功!功过相抵,可否饶他一命,罚他军棍,让他戴罪立功!”
“将军!” 牛皋也跟着出列,单膝跪地,粗着嗓子道,“不就是一缕麻吗?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孩子也是为了战马,为了上阵杀敌!罚他几十军棍,让他长长记性就够了!何必非要他的命!”
紧接着,王贵、董先,还有一众将领,纷纷跪地求情。
“将军,念他初犯,饶他一命吧!”“将军,军中正是用人之际,杀了他,寒了兄弟们的心啊!”
求情的声音,此起彼伏,帐内跪了黑压压一片。
岳飞始终沉默着。
他背对着众人,看向帐外。
帐外,是村庄的方向,是那些信任岳家军、把他们当亲人的百姓。
他想起了年少时,母亲教给他的那句 “民为贵”;想起了背上那四个深入肌理的大字,尽忠报国;想起了自己刻下的军规,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打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地的众将,最终落在了赵长生身上。
“正己然后可以正物,自治然后可以治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震得整个中军帐鸦雀无声。
“我岳飞定下这条军规,不是为了苛待将士,是为了护佑百姓。岳家军和金贼、和那些害民的兵匪,区别就在这‘不扰民’三个字上。”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卷竹简,展开,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句道:“这条规矩,从我建军那天就立下了。今日我若因‘一缕麻’破例,明日就有人敢拿百姓一匹布,后日就有人敢抢百姓一头牛。规矩破了,岳家军就散了,就和那些害民的匪寇,没有任何区别了。”
他走到赵长生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他还年轻岁,和岳云一般大,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
岳飞的心里,像被刀扎一样疼。
可军规如山,他是一军主帅,若是自己破了规矩,以后还怎么约束十万将士?还怎么对得起那些信任他的百姓?
岳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柔软尽数敛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长生,你不该拿那缕麻。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是因为岳家军的规矩,比命重要。”
赵长生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岳飞,眼里满是绝望。
岳飞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却依旧掷地有声:“你母亲,我来养。我岳飞替你给她养老送终,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句话一出,赵长生愣住了。
他看着岳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鄙夷,只有愧疚和无奈。
他忽然不哭了,对着岳飞,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血溅了一地。
“将军!小人服了!谢将军!小人来世,还跟着将军杀金贼,护百姓!”
岳飞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行刑。”
营前广场,全军列队。
三千将士,黑压压站成方阵,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大旗的猎猎声响。
赵长生被押到广场中央,跪在地上。刽子手站在他身后,鬼头刀已经出鞘,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岳飞站在点将台上,背对着刑场,面向全军。他没有看赵长生,只是看着台下的万千将士,声音传遍了整个军营:
“传令三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打掳。取民一钱者,必斩。违令者,今日的赵长生,就是明日的你们!”
三千将士齐声回应,声音像惊雷,滚过平原,震得大地都在颤:“遵命!”
刀光落下。
人头落地。
血溅在石板上,慢慢洇开。
全军肃立,没有一个人说话。有士兵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攥紧了手里的兵器,指节发白。
岳飞站在点将台上,始终没有回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有多紧,指甲嵌进了掌心,渗出血来。
他杀了一个犯错的士兵,可真正让他痛苦的,是这乱世,是这容不下一丝仁厚的世道。
而人群里,刘老六站在最后一排,看着那滩血,浑身都在抖。
营官把五贯赏钱递到了他手里,沉甸甸的铜钱,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拿着钱,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拿着刀,在营帐外的土里,挖了个坑,把那五贯钱,一枚不少地埋了进去。土推平,拍实,看不出半分痕迹。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继续去巡夜。一步,又一步,走得无比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