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啸云昏迷了一天一夜,直到今天早上才醒过来。军医说他命大,后背那一刀差一寸就伤到脊骨,左肩的箭伤也没伤到骨头,只是失血太多,需要静养。萧景琰守了他一夜,天亮时才被沈清辞劝回去歇息。可他哪里歇得住?赵四爷还押在地牢里,那批被截回的粮食需要重新清点,徐州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沈清辞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激动。
“殿下,找到了。”
萧景琰抬起头:“什么?”
“赵家的暗账。”沈清辞将册子放在案上,声音压低,“赵四爷身上搜出来的。他贴身藏着,用油布裹了好几层,显然很重要。”
萧景琰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笔一笔,记录着赵家漕运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生意——哪年哪月,从何处运粮,运往何处,经手人是谁,账面上的数字是多少,实际数字又是多少。账面上的数字,是报给朝廷的;实际的数字,是进了赵家腰包的。每一笔的差额,少则几百两,多则上万两。萧景琰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一半时,手忽然停了。
那一页记录的不是银子,是人名。长长一串,少说有几十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职务——从四品的知府,到七品的县丞;从京城六部的郎中,到地方漕运的管事。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那是他们收受赵家贿赂的数目。
“这些人……”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冰。
“都是赵家在朝中和地方的‘朋友’。”沈清辞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这个,户部郎中钱有才,第一批赈粮被截,就是他通风报信。这个,归德知府周明德,赵德禄能顺利把粮囤在码头,靠的就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景琰继续往下看。翻到倒数第二页时,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那页只写着两个名字,后面没有数字,只有一行小字:“天启十四年,黄河决口,赈银五十万两。实发三十万两。二十万两,分润如下——”然后是两个名字,后面各写着一个数字。
萧景琰盯着那两个字,瞳孔微微收缩。天启十四年,黄河决口——那是六年前的事。那次决口,死了上万人,朝廷拨了五十万两赈银,可灾民拿到手的,不足一半。另一半,被这些人吞了。他的手指攥紧册页,指节捏得发白。
“殿下,”沈清辞轻声道,“这份名单牵扯太大,要不要先压一压?”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压?压到什么时候?等他们把证据销毁,等人跑光,等百姓再死一批?”
沈清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清辞,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萧景琰的声音缓和了些,可目光依然冷峻,“可这份名单,不能压。那些贪官,不能等。他们多逍遥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的罪。我等不了。”
他将账册合上,收入袖中。
“写奏疏。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不漏,全部写进去。连同赵四爷的供词、赵德禄的供词,一并送京城。”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萧景琰叫住。
“等等。南宫家的账册上,那笔‘资助梅家翻案未成’的银子,你查到了什么?”
沈清辞脚步一顿,回过头,面色有些犹豫。“臣查到了些线索,但还不确凿。”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那笔银子的经手人,不是南宫霖,是另一个人。”
萧景琰接过纸,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一个名字——王嵩。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吏部侍郎王嵩,三朝老臣,在朝中以刚正不阿著称。上次朝议“稳田策”时,他力排众议为萧景琰说话;前几日参他越权滥捕的,也是王嵩。
资助梅家翻案的人是他,参他越权的人也是他。这个人,究竟站在哪一边?
“继续查。”萧景琰收起那张纸,“查清楚,王嵩和梅家到底是什么关系。查清楚,他为什么帮梅家翻案,又为什么参我。”
沈清辞点头去了。萧景琰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赵家的暗账,袖中藏着南宫家的证据,心里装着王嵩的名字。这三条线,像三条绳索,绞在一起,越缠越紧。而他站在绳索中央,必须一根一根解开。
宗人府大牢。
萧景睿坐在牢房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手里攥着那枚南宫霖留下的铜牌。正面刻着“南宫”二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他已经在手里攥了好几天了,铜牌被捂得温热,上面的纹路几乎要被磨平。母妃死了,南宫家倒了,慕容家灭了,康亲王被贬为庶人。所有曾经站在他这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走,连痕迹都不剩。只剩这枚铜牌。一枚铜牌能做什么?能杀一个人吗?
铁门哐当一声开了。狱卒探头进来:“三殿下,有人来看您。”
萧景睿抬起头。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人走进来,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寻常人。
狱卒退出去,铁门关上。中年人蹲下身,压低声音:“三殿下,南宫先生让小人带句话。”
萧景睿盯着他:“什么话?”
“赵家的事,您听说了吗?”
萧景睿点头。赵四爷被抓,赵家的暗账落到萧景琰手里——这件事,连牢里的老鼠都知道了。
“那本暗账上,”中年人的声音压得更低,“有您的名字。”
萧景睿的瞳孔骤缩。“不可能!我跟赵家没有往来!”
“您没有,可慕容家有。”中年人的目光很平静,“天启十四年,黄河决口,朝廷拨了五十万两赈银。慕容弘从中截留了二十万两,分润给赵家和……另一个人。那个人,写的是您的封号。”
萧景睿的脸色白得像纸。天启十四年,他十五岁,刚刚封王。那笔银子,他听母妃提起过,可母妃说那是慕容家借他的名头做事,他不用管。他以为只是借名头,没想到名头会变成白纸黑字,写在账册上。
“萧景琰知道了?”
中年人点头。“账册已经送到他手里。他若呈给陛下,三殿下您……”
他没有说下去。萧景睿明白了。贪污赈银,害死上万条人命——这个罪名,比通敌叛国轻不了多少。加上之前的那些罪,他死十次都不够。
“南宫霖想让我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中年人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塞到他手里。“南宫先生说,太子殿下太碍事了。只要他死了,这些账册、证据,就不会有人再查。三殿下您,也能保住一条命。”
萧景睿低头看着掌心的药丸——很小,很黑,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味。
“毒药?”
“无色无味,混在茶水里,看不出来。”中年人站起身,“太子殿下明日要去城外视察堤坝。这是他唯一落单的机会。”
他转身要走,萧景睿叫住他:“南宫霖为什么要帮我?”
中年人停步,没有回头。“南宫先生说了,他不是帮您,是帮自己。太子殿下不死,南宫家就永远翻不了身。”
铁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渐远去。萧景睿坐在黑暗里,攥着那枚药丸,指节捏得发白。杀萧景琰——他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在梦里,他用刀、用剑、用毒,用一切能用的手段,把那个从小被他欺负的弟弟杀死。可每次梦到结局,萧景琰倒在血泊里,他都会惊醒,浑身冷汗。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抬起头,望着气窗那一小方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是五月里最好的天气。可他心里,只有恨。恨萧景琰,恨父皇,恨母妃,恨所有人。恨到想杀人。
他将那枚药丸收入袖中,闭上眼睛。
明日。城外。堤坝。萧景琰,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