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六年三月,噩耗传来。
姚老夫人在汤阴老宅,突发恶疾,溘然长逝。
消息传到军营的时候,岳飞正在和众将商议北伐的部署。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帅帐,哭着禀报了消息,岳飞手里的炭笔,瞬间掉在了地图上,炭黑的痕迹,划过了整个中原。
当场愣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母亲走了。
那个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做人道理,在他背上刺下 “尽忠报国” 四个大字的母亲,那个永远站在他身后,给他支撑,给他力量的母亲,走了。
岳飞猛地喷出一口血,染红了身前的帅案,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将军!”“父亲!”
帐内瞬间乱作一团,张宪、岳云慌忙冲上前,扶住了他。
岳飞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躺在床榻上,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撑着身子要起来,嘴里反复念叨着:“回家…… 我要回家…… 给母亲守孝……”
按照大宋的规矩,父母去世,儿子必须解官丁忧,守孝三年。
岳飞当天就给朝廷上了折子,辞去所有官职,要回汤阴为母亲守孝。不等朝廷的批复下来,他就带着岳云、岳雷,换上了孝服,连夜策马往汤阴赶去。
他三天三夜没合眼,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一路快马加鞭,终于赶回了汤阴老宅。
灵堂就设在堂屋,姚老夫人的灵柩停在正中,白幡飘飘,香火袅袅。
岳飞冲进灵堂,扑通一声跪在灵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血瞬间就渗了出来。
“娘!儿子回来了!儿子不孝,回来晚了!”
趴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孩子一样。
半生征战,他从未掉过一滴泪,哪怕身中数箭,哪怕兵败被困,哪怕被朝堂奸佞百般攻讦,他都未曾皱过一下眉。
可此刻,在母亲的灵前,他所有的坚强,尽数崩塌。
守在母亲的灵前,三天三夜,水米未进,跪在蒲团上,一步都未曾离开。一遍遍回忆着母亲的教诲,回忆着年少时的时光,回忆着母亲在他背上刺下那四个字时,颤抖的手,和红了的眼眶。
母亲走了,这世上,最懂他的人,不在了。
岳飞最终将母亲,安葬在了庐山之麓。
在母亲的墓旁,搭了一间草庐,要在这里为母亲守孝三年。
可他的孝,终究没能守完。
不到三个月,朝廷的圣旨,一道接一道地送到了庐山。金兵再次大举南侵,淮南告急,宋高宗赵构连下三道圣旨,催他立刻起复,返回军营,统领大军抵御金兵。
守孝的岳飞,一次次拒绝了。
他要为母亲守孝,这是为人子的本分。
可最终,朝廷下了死旨,命他即刻起复,若再违抗,以抗旨论处。就连他的部将们,也纷纷赶到庐山,跪在他的草庐前,劝他以国事为重,以百姓为重。
那天,岳飞站在母亲的墓前,站了整整一夜。
一边是生养他的母亲,是为人子的孝道;一边是他要守护的家国,是刻在骨血里的尽忠报国。
天快亮的时候,岳飞对着母亲的墓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娘,儿子不孝,不能为您守满三年孝了。家国危难,百姓流离,儿子不能坐视不理。等儿子收复了河山,定回来陪您,再也不离开。”
擦干眼泪,转身离开了庐山,返回了军营。
回到军营的岳飞,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比以前更沉默,更拼命,治军也更严了。把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愤懑,都化作了战场上的力量。率领岳家军,连战连捷,杀得金兵节节败退,收复了大片失地。
可他不知道,他越是能打,越是战功赫赫,赵构对他的忌惮,就越深;秦桧对他的杀意,就越重。
他背上的 “尽忠报国” 四个大字,是他此生的信仰,却也成了他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