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年,七月,中原郾城。
刚收完麦子的旷野里,还留着金兵铁蹄踏过的痕迹,田埂被踩得稀烂,烧焦的麦秆散在风里,混着未散的血腥气。远处的村庄里,门窗尽碎,院墙塌了大半,百姓们缩在残垣断壁后,眼里满是惊恐 —— 建炎南渡十余年,他们见惯了金兵的烧杀,也受够了宋军溃兵的劫掠,兵过如篦,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直到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自南而来。
黑衣黑甲的骑兵列阵如林,队列严整,没有半分喧哗,猎猎大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上面四个大字,刺破了漫天黄尘:
精忠岳飞。
队伍最前方的枣红马上,端坐着三十七岁的岳飞。身上的铁甲凝着郾城大战未干的血渍,甲片边角磨得发亮,下颌线条硬得像刀刻,手中沥泉枪垂在马镫旁,枪尖的寒光,冷得像塞北的霜。
勒住马缰,目光扫过残垣后瑟缩的百姓,喉结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抬手下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耳中:
“全军驻扎村外,就地扎营,无令不得踏入民宅半步,不得动百姓一草一木。违令者,军法处置。”
令下如山,没有半分迟疑。
十万岳家军,就在村外的旷野里扎下了营寨。帐篷挨着田埂,没有踩坏半分未收的庄稼;伙夫埋锅造饭,用的是自己带的粮草,没有进村子讨一碗水、一根柴;巡夜的士兵沿着村外的田埂走了一夜,连村民虚掩的院门,都没有推过一下。
天擦黑的时候,营火升了起来。
两个老兵蹲在帐篷外,就着篝火刮靴底的泥,靴底嵌着的,是从黄河边一路带过来的沙土。刮了几下,年轻些的兵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眼睛亮得像星子:“老哥,你说,咱们再往北打,能打到哪儿去?”
年长的老兵低下头,继续刮着泥,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却带着一股子笃定:“那是黄龙府。金人的老窝。将军说了,要直捣黄龙府。打完那儿,才算打完,才算对得起那些被金人害了的百姓。”
年轻的兵攥紧了手里的长矛,矛杆被手汗浸得发黑。他是汤阴人,家乡沦陷后,爹娘死在了金兵的刀下,是岳飞收留了他,教他练枪,教他打仗,教他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打掳”。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跟着将军,打回黄龙府,给爹娘报仇,给天下百姓,挣一个安稳日子。
篝火噼啪炸了个灯花,映着不远处的帅帐。
岳飞正站在舆图前,指尖划过黄河,划过汴京,划过黄龙府。案上堆着两河义军送来的塘报,怀、卫、磁、相诸州尽数响应,百姓们暗中备好粮草,家家户户门口挂了 “岳” 字灯,就等他一声令下,挥师北上。
帐帘轻响,张宪走了进来,躬身禀报:“将军,韩常派人送来了密信,愿率本部兵马归降。还有,临安那边…… 又送来了札子,让我们‘重兵持守,轻兵择利’,张俊的部队,已经全线撤回淮南了。”
岳飞的指尖,顿在了黄龙府的位置上。
他知道,秦桧在朝堂上动了手,赵构的心思,早已从北伐,转向了议和。如今整个中原战场,只剩他岳家军一支孤军,深入敌境,后无援军,前有金兀术的十万大军。
可他不能退。
他想起了村口那些百姓惊恐的眼睛,想起了两河百姓挂在门口的 “岳” 字灯,想起了军营里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士兵,想起了自己对天下人许下的诺言 :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
一诺千金,不能食言。
岳飞转过身,看向张宪,目光坚定如铁,没有半分迟疑:“传令下去,明日大军开拔,进军朱仙镇。”
张宪躬身领命,转身要走,又被岳飞叫住。
“再传一道令,” 岳飞的声音,沉得像江岸的磐石,“扎营之时,无论何时何地,无令不得入民宅,不得取百姓一针一线。我们是护民的兵,不是害民的匪。”
“末将遵命!”
这一夜,岳家军的营火,在旷野里亮了一夜。村里的百姓,在残垣后看了一夜。他们看着那些士兵,守着军规,守着底线,哪怕夜里风大雨急,也没有一个人,踏进村子半步。
天快亮的时候,第一个村民推开了院门,手里端着熬了一夜的热粥,朝着营寨走去。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百姓们端着粥,拿着干粮,朝着岳家军的营寨走来,脚步从迟疑,变成了笃定。
他们终于知道,这一次来的,不是劫掠的兵匪,是护着他们的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