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朱仙镇,传遍了周边的州县,传遍了两河的土地。
第二天一早,大军拔营的时候,岳飞的马刚走出营门,就被拦住了。
路边跪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从营门口,一直排到了官道的尽头,一眼望不到头。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残疾人,还有拿着锄头的青壮年。
他们拦住了岳飞的马,跪在地上,哭声震天。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丈,爬到岳飞的马前,额头抵着马蹄,哭着道:“岳将军!您不能走啊!我们顶着金兵的刀枪,给您送粮草,传消息,盼着您来,盼了十几年!您这一走,我们这些百姓,就活不成了啊!”
紧接着,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哭着道:“岳将军!金兵知道您走了,一定会回来报复我们的!我们帮过您,给您送过粮,他们一定会杀了我们全家的!您走了,我们可怎么活啊!”
百姓们纷纷哭着磕头,额头磕在泥地里,磕出了血,嘴里反复念叨着:“岳将军,别走!求您别走!”
岳飞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如刀绞。
勒住马缰,想要下马,可百姓们围在他的马前,他连下马的地方都没有。看着这些百姓,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可现在,他要走了,要把他们丢在金兵的铁蹄下,他连一句承诺都给不了他们。
岳飞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一句话。眼泪再次掉了下来,砸在马背上,砸在百姓们的头顶。
他从怀里掏出了圣旨,举起来,给所有百姓看,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愧疚:“各位父老乡亲,朝廷十二道金牌,命我即刻班师,君命难违,我不能不走啊。”
百姓们看着那十二道金字牌,看着圣旨上冰冷的字迹,哭声更烈了。他们知道,君命难违,他们留不住岳将军了。
可他们还是跪着,不肯起来。
岳飞深吸一口气,对着百姓们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我知道你们怕金兵报复。我岳飞在此承诺,大军停留五日,愿意跟着大军南下的百姓,我岳飞护着你们走,给你们分田分地,保你们周全!愿意留下的,我给你们留下文书,保你们一时平安!”
这句话一出,百姓们瞬间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岳飞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最先想到的,还是他们这些百姓。他明明要班师回朝,要面对朝堂的惊涛骇浪,却还要停下来,护着他们这些素不相识的百姓。
哭声渐渐停了,百姓们对着岳飞,重重地磕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岳将军大恩!岳将军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接下来的五日,岳家军没有走。
岳飞把自己的俸禄,所有的积蓄,全都拿了出来,分给了那些要跟着南下的百姓。并安排士兵,护送老弱妇孺,给百姓们准备粮草,安排车马,把军粮拿出来,分给百姓吃,自己的士兵,却只能吃半饱。
他亲自给留下的百姓,写下了安民文书,盖上了自己的官印,让他们拿着文书,能暂时躲过金兵的报复。
五日之后,大军启程。
跟着岳家军南下的百姓,有数十万之多。官道上,大军护着百姓的车队,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百姓们站在车上,回头望着北方的故土,望着汴京的方向,哭声一片。
岳飞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始终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忍不住,就会调转马头,带着大军,杀回汴京去。
背上的 “尽忠报国” 四个大字,深入肤理,可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得他骨头都疼。
他守了对君王的忠,却负了对百姓的诺。
他守了自己的义,却丢了自己毕生的梦。
大军一路南行,越往南走,离中原越远,岳飞的话就越少。每日里,除了处理军务,就是坐在马背上,望着北方的天空,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临安的那张网,已经朝着他,越收越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到中原,再也没能看到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