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簪的修复比沈昭宁预想的更费功夫。

这支簪子碎成了四段，断裂处参差不齐，有几处还崩掉了细小的玉屑。若是寻常匠人，怕是只能摇头叹息，可沈昭宁前世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古籍——虫蛀得只剩三分之一页面的宋版书她都补过，一支碎成四段的玉簪，还难不倒她。

只是需要时间。

她用了整整三天，先将碎片按照断裂面一一拼合，用特制的黏合剂固定，再用细如发丝的钻头在断裂处打孔，嵌入银针加固。最后用极细的玉粉调和树脂，填补崩缺之处，反复打磨抛光。

三天后，一支完好如初的白玉簪静静地躺在桌上。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瓣层叠，栩栩如生。在烛光下看，玉质温润通透，几乎看不出修复的痕迹——只有凑到极近，才能在特定角度下看见几条细细的纹路，像是玉石天然的肌理。

“小姐的手艺，真是出神入化。”平安捧起玉簪，啧啧称奇，“这簪子要是拿出去卖，少说也值几百两。”

“不卖。”沈昭宁接过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的玉兰花，“这是信物。”

她将玉簪对着烛光，仔细端详。顾氏在信中说，信物藏在这支簪子里——可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发现哪里藏着东西。

“难道要拆开？”她喃喃自语，手指顺着簪身一寸寸摸索。

忽然，她触到簪头玉兰花下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她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簪头竟然从簪身上旋开了。

簪身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卷极薄的绢帛，小得只有小指粗细。沈昭宁屏住呼吸，用镊子小心地将绢帛取出，缓缓展开。

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是顾氏的笔迹。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和地址，都是顾家旧部的联络方式。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

“持此簪者，为顾氏血脉。见簪如见故主，望诸君念及旧情，扶助幼主，以雪沉冤。”

沈昭宁攥着绢帛，指尖微微发颤。

顾氏……她到底费了多少心思，才在满门抄斩的绝境中，留下这些后手？

平安在一旁也看呆了：“小姐，这……这是……”

“顾家旧部的名单。”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将绢帛仔细收好，“有了这个，我们就能找到他们了。”

她重新将绢帛卷好，塞回簪身，旋紧簪头。白玉簪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谁也看不出它里面藏着天大的秘密。

“平安，你看看这个地址。”她指着绢帛上的一行字，“宝详斋，顾舟。”

平安一愣：“顾掌柜？他姓顾……难道他也是顾家的人？”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将白玉簪收入袖中：“明日，我们去宝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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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沈昭宁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蒙面，大大方方地带着平安从沈府正门出去。

柳氏派来盯梢的婆子见她出门，连忙回去禀报。可沈昭宁走的每一步都在柳氏眼皮底下，反倒是最安全的——她就是要让柳氏知道，她出门了，去的是古玩街，做的是寻常买卖。越是坦荡，越不会引起怀疑。

宝详斋白日里比夜晚热闹些，偶尔有三两个客人进进出出。顾舟正在柜台后算账，抬头看见平安，刚要打招呼，目光便落在她身边的沈昭宁身上。

沈昭宁今日穿了一件半新的月白衣裙，头上只簪了那支白玉簪，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小荷。可她周身的气度，却与这素净的装扮截然不同——眉眼沉静，脊背挺直，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不可轻慢。

顾舟愣了一下，连忙迎上来：“这位是……”

“这是我的东家，沈姑娘。”平安侧身半步，语气郑重，“前几日的宁姐姐，便是她。”

顾舟瞳孔微缩，迅速打量了沈昭宁一眼，随即躬身行礼：“沈姑娘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内堂坐。”

他将两人引入内堂，亲手沏了茶，又让伙计在外头守着，不许任何人打扰。

沈昭宁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内堂的陈设。这里比前厅更加私密，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的都是上好的古玩。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套茶具和一本翻开的账册。

“顾掌柜，”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顾舟神色一正：“姑娘请说。”

“你姓顾。可是当年顾家的旁支？”

顾舟脸色骤变，手中茶盏险些端不稳。他盯着沈昭宁看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姑娘……究竟是何人？”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轻轻放在桌上。

顾舟的目光落在簪子上，先是不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猛地收缩。他颤着手拿起玉簪，翻到簪头玉兰花下的那处细微凸起——那是顾家嫡系信物特有的标记，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这是……”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昭宁缓缓开口：“家母顾氏，顾家嫡女。我——是她的女儿。”

顾舟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却顾不上这些，直直地盯着沈昭宁，眼眶已经红了。

“你是……大小姐的女儿？”他的声音嘶哑，“你是小小姐？”

沈昭宁微微颔首。

顾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哽咽：“顾舟……见过小小姐！”

沈昭宁连忙起身扶他：“顾掌柜快起来，不必如此——”

“不，小小姐受得起这一跪。”顾舟不肯起来，老泪纵横，“当年顾家蒙难，夫人拼死保住了我们这些旧人，让我们隐姓埋名，等待小小姐长大。我等了十几年，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他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着沈昭宁，目光灼灼：“小小姐今日来找我，可是要翻案？”

沈昭宁将他扶起，请他坐下，才缓缓道：“翻案是迟早的事。但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将顾氏遗书中交代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又问了顾家旧部如今的情况。

顾舟平复了心绪，抹去眼泪，沉声道：“当年顾家被抄，夫人暗中保下了十几家旧部，有的在京中经商，有的去了外地。这些年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只等小小姐召唤。宝详斋明面上是古董铺子，实际上是顾家旧部的联络点。小小姐若有任何吩咐，顾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昭宁点点头，心中有了计较：“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站稳脚跟。我在沈府的处境，想必你也知道一些——柳氏盯着紧，许多事不方便做。我需要一个出府的由头，也需要一个能光明正大赚钱的门路。”

顾舟略一思索：“这个不难。宝详斋正缺一个修复古玩的师傅，小小姐若是不嫌弃，可以挂个‘特聘’的名头。对外只说是我从外地请来的高人，柳氏那边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至于出府——古玩行里有些物件需要上门鉴定，小小姐借着这个由头出来，名正言顺。”

沈昭宁眼睛一亮。这个安排，比她自己想的还要周全。

“好。”她点头，“就这么定了。”

顾舟又想起什么：“对了，小小姐，前几日那位蒙面的客人——是您吧？那只白猫……”

沈昭宁嘴角微勾：“是我的猫。那日的事，还要多谢掌柜帮忙遮掩。”

顾舟连连摆手：“小小姐客气了。只是那碧玉盏的事……”他压低声音，“那东西是宫里的，背后牵扯的人，恐怕不简单。小小姐要小心。”

“我知道。”沈昭宁站起身，将白玉簪重新簪好，“顾掌柜，往后明面上，你我还是生意伙伴。私底下的事，不可声张。”

顾舟会意，躬身道：“小小姐放心，顾舟省得。”

沈昭宁带着平安离开宝详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走在回府的路上，平安忍不住小声问：“小姐，顾掌柜可信吗？”

“可信。”沈昭宁语气笃定，“他看那支簪子的眼神，做不了假。而且——如果他真是柳氏的人，早就把我们的底细卖出去了，何必等到今天？”

平安点点头，又有些担忧：“可柳氏那边……”

“让她查。”沈昭宁淡淡道，“我在宝详斋做修复师傅，光明正大，有什么不能查的？越是藏着掖着，她越要起疑。不如坦坦荡荡，让她觉得我已经认命了，只想靠手艺赚点银钱度日。”

平安想了想，恍然大悟：“小姐这是……以退为进？”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

回到听竹轩时，青禾正在院子里给小白梳毛。见沈昭宁回来，她连忙起身，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昭宁问。

青禾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小姐，今日下午，柳氏身边的张嬷嬷来了一趟，说是来送月例银子的。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小白的窝，又问了奴婢几句话。”

沈昭宁神色不变：“问什么了？”

“问小姐院里养了几只猫，小白平日吃什么，夜里睡在哪儿。还问奴婢，有没有见过另一只白猫。”

沈昭宁与平安对视一眼。柳氏果然起疑了。

“你怎么答的？”

青禾低下头：“奴婢说，院里只有小白一只猫，是靖王殿下赐的那只。别的猫，奴婢没见过。”

沈昭宁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给她：“答得好。这个赏你。”

青禾连忙摆手：“奴婢不要赏钱，奴婢只想帮小姐做事——”

“拿着。”沈昭宁将碎银塞进她手里，“往后用钱的地方多，你留着傍身。只要你忠心，我不会亏待你。”

青禾红着眼眶接过银子，重重点头：“小姐放心，奴婢这条命，是小姐的。”

沈昭宁拍拍她的肩，转身进了屋。

平安跟进来，关上门，低声道：“小姐，柳氏已经起疑了。阿灯往后得藏好，不能再让它随便露面。”

“我知道。”沈昭宁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床板。阿灯从暗格里钻出来，金绿色的眸子安静地望着她。

“委屈你了。”她轻抚阿灯的背毛，“往后白天不能出来，只能夜里活动。”

阿灯轻轻“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掌心，像是表示理解。

沈昭宁将它放回暗格，又检查了一遍床底的木箱。顾氏留下的旧物已经没剩几件了，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找到了顾家旧部，手里有了银钱，身边有了可信之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丛翠竹，心中默默盘算。

眼下要做的，是在柳氏眼皮底下，稳稳当当地活下去，同时一点点积攒力量。修复古玩的生意要做，顾家旧部要联络，柳家的罪证要继续收集——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时间，她有。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洒下一地清辉。

沈昭宁吹灭烛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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