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透过门缝照进正堂青砖,空气里悬浮的灰尘随着气流缓慢打转。
我将那张泛黄符纸迎着光口折叠,粗糙纸面在指腹上摩擦出细微声响。
四个用生物油脂混合碳粉写成的隐形大字在光影交错间显出原本轮廓。
婚约二字在符纸上清晰可见。
我将这两个词在舌尖滚过,抬眼看向那口被刻意调转阴阳方位的倒顶棺。
沈建国端着一碗凉透的红薯粥从院外磨蹭进来,那双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在眼眶里胡乱打转。
“灵灵你把那破纸扔了,那是村里神婆画的符纸不吉利。”
他把粗瓷碗搁在供桌边缘,碗底磕碰木板发出一声沉闷脆响。
“这上面写着婚约二字。”
我将符纸折成方块塞回连帽衫口袋,指尖顺势握住那把骨柄解剖刀。
“既然是给爷爷镇魂用的东西,大伯二叔他们总不至于给一个快八十岁的老爷子配阴婚吧。”
沈建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慌忙摆着手往后退了半步。
“大人的事你个女娃子少打听,这是咱们沈氏宗族的私事。”
我从蒲团上站起身,拍掉裤腿上沾染的香灰。
“我是学法医的,在我的专业认知里死人是不会结婚的。”
我越过沈建国的肩膀走向偏房,那里是爷爷生前居住的屋子。
“除非这场婚约的另一半是个必须用倒顶棺来镇压的活物。”
木门被我推开时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房间里弥漫着发霉草药味,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我小时候见过的瓶瓶罐罐。
我戴上一次性塑胶手套并拉开书桌下方那个落满灰尘的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本泛黄的行医笔记。
我刚把最上面那本笔记拿在手里翻开两页,院子里就传来杂乱脚步声。
沈建业带着几个本家兄弟堵在房门口,他脖子上还缠着带血纱布。
“你个没大没小的丫头片子谁让你随便乱翻老太爷遗物的。”
他抬起粗壮手臂指着我手里的笔记本,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由于愤怒挤压在一起。
“守灵期间不准乱动死者的东西,这是咱们落阴村定了几百年的规矩。”
我将笔记本在指尖转了半圈,迎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大伯连亲侄子都能下手掐断脖子扔进旱井,现在跑来跟我讲什么老祖宗的规矩。”
我往前跨出一步,鞋底踩在陈旧木地板上压出沉闷嘎吱声。
“这笔记里夹着爷爷这些年给村里人看病的方子。”
我随意翻开其中一页举到他眼前,纸页在空气里哗啦作响。
“我只是想查查当年村头全科大夫到底是怎么断定爷爷是自然老死的心脏病。”
沈建业一把夺过那个笔记本重重砸在地板上。
“我说了不准看就是不准看!”
他扭头冲着身后的几个壮汉挥了挥手。
“把这间屋子给我锁死,老太爷出殡之前谁也不准放进去。”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拽住我的胳膊,试图将我强行往门外拖拽。
我没有挣扎且顺着他们的力道退出门槛。
刚才那本笔记的封底边缘,残留着一抹长年用手摩挲留下的暗红色氧化痕迹。
那是混合了动物油脂与金属矿物质的特殊颜料,常用于绘制具有高度防腐作用的特殊图腾。
跟棺底符纸和解剖刀刀柄上的痕迹属于同一套体系。
沈建业越是急着封锁这间屋子,越说明爷爷生前留下的东西里藏着他们不想让我看到的关键信息。
我被他们赶回前院正堂,沈建业走前在偏房门上挂了一把生锈铁锁并随后将钥匙揣进裤兜。
我重新盘腿坐在那个沾满灰尘的蒲团上,视线落回膝盖上的布包。
解剖刀的骨质刀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奇异黄光。
我将刀柄凑近眼前并借助指腹触感在刀柄末端摸到一排细微凹凸纹路,那些凹凸纹路排列太过规则且自然风化绝不可能造成这种精度,这完全是需要用高倍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微雕符文。
这把跟着爷爷做了六十年土郎中手术的刀上,刻着和那张符纸上同源的纹路。
我回想起捉迷藏那个晚上保存下来的雷达地图截图。
当时代表鬼的红色骷髅头停留在偏殿时,屏幕右下角闪过一串实时的三维坐标系数值。
X轴和Y轴的平面数据与偏殿位置完全吻合且那个代表高度的Z轴数据显示的是负十二米,这意味着那个靠声音和热量狩猎的行尸走肉的老巢根本不在地面,它一直潜伏在落阴沈氏宗祠这片建筑群的地下十二米深处。
爷爷的倒顶棺和棺底的婚约以及微雕符文解剖刀,这些线索伴随着负十二米的鬼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拼凑出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条。
这场丧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村里人在利用爷爷的死,或者说他们通过某种方式促成了爷爷的死,以此来填补地下的那个窟窿。
我靠着供桌闭上眼睛并把所有已知线索在脑中反复排列组合,试图找到那条能串联起婚约与地下空间的因果脉络。
正堂里只剩供桌上白蜡烛偶尔炸裂灯芯的细响。
安静持续了整整两天。
两天里我始终盘坐在灵堂蒲团上,除了那碗放凉的红薯粥之外没有任何人靠近正堂半步。
落阴村的活人都在躲避这间透着阴寒气的祠堂正堂。
直到第三天夜里且子时的钟声刚刚敲过。
那种让人骨膜发酸的连续震动声再次从我的裤兜里传出。
我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刺眼白光在黑夜里划开一道口子。
【落阴沈氏宗祠】
那个顶着黑白遗像的群主头像在沉寂两天后再次闪烁起来。
鲜红色的系统公告直接覆盖了整个聊天界面。
【老祖宗发布群公告:守灵七夜任务正式开启。】
群里很快弹出几条具体规则。
【规则一:沈氏直系血亲须轮班守灵每人一夜且顺序由系统随机抽取。】
【规则二:守灵期间灵堂内绝对不得出现第二种光源并只能保留供桌上的白蜡烛。】
【规则三:守灵者在丑时至寅时期间绝对不得闭眼超过三秒。】
【规则四:若灵柩内发出任何响动守灵者绝对不得回头看。】
【违规者请自行体会惩罚。】
这五行字刚发出来,院子外头就响起了炸锅般的吵闹声。
沈兆丰举着手机从厢房那边跑过来,连鞋带都没顾上系。
“这又是要玩什么花样,咱们不是每天都在守灵吗!”
沈建业披着一件黑外套跨进门槛,他看着屏幕上的规则脸色发青。
“什么叫直系血亲轮班,老太爷这摆明了是要咱们这些男丁的命啊。”
他指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手指头都在哆嗦。
“里面躺着的明明就是个死人,这第四条说棺材里会发出响动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身把手机塞进口袋,右手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
“大伯不是最懂落阴村的规矩吗,怎么连这都不明白。”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变形的脸。
“正常人在死亡后肌肉会失去张力进入僵直期,声带和骨骼绝不可能在密闭空间里发出任何机械性声响。”
我从供桌上抽出一根火柴并划燃。
火光照亮了我手中的那截白蜡烛,也照亮了棺材表面那些诡异暗纹。
“除非这口倒顶棺里装的根本不只是爷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