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把传票放进外套口袋，手指碰了下手腕上的青铜手环。他没在B栋门口停留，直接穿过中庭，走进东边的玻璃门。门上挂着“江城大学法律援助中心实习基地”的牌子，门口的刷脸系统显示时间是8:27。
张国栋站在档案室门口发资料。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夹，边角对齐了才递给实习生。看到秦川进来，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从最下面抽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新来的？叫秦川？”
“嗯。”
“正好缺人，这个案子你先跟一下。”张国栋翻开封面，上面写着“星海建材租赁合同纠纷”，页码编号一直到1036。“三个小时，把甲方、乙方的情况，履约的时间点，还有争议的证据都整理出来。标出有问题的地方。九点半前交到我桌上。”
旁边的实习生偷偷抬头看。有人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那堆文件，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秦川没多说，接过卷宗，重量压得手臂一沉。他扫了一眼目录，没皱眉，转身走到档案室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是他选的——背对着空调，头顶灯一闪一闪的，旁边没人坐。他打开包，拿出一个旧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然后把文件分成四堆。
第一堆贴上纸条：“甲方做了什么”。
第二堆写：“乙方有没有按约定做”。
第三堆标：“银行流水、水电记录这些证据”。
第四堆画了个问号：“签名和公章不对劲的地方”。
他开始翻文件，速度不快，但每一页看完都会用红笔在页脚划一道斜线，有时夹一张小纸条。有人路过看他，发现他不是一页一页读，而是先看页头的编号和日期，再跳着看中间的内容。
张国栋端着咖啡走过两次。第一次没理他，第二次停下来说：“怎么样了？别光翻，要找出重点。”
秦川没抬头：“你说三小时，我就按时交。”
“别到时候交一堆没用的东西。”
“你布置的任务，我照做。”秦川终于抬头，“要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也算我错吗？”
张国栋顿了一下：“只要事实清楚，程序没问题，发现问题也没关系。”
“那就没问题。”秦川笑了笑，继续低头看文件。
九点十分，他起身去复印机打印了几张表格，把四堆文件重新装订好，每本封面上贴了标签。最后，他在其中一本的第三页夹了一张折成三角形的便签。
九点二十八分，他抱着四本整理好的资料走到张国栋桌前，轻轻放下。
“好了？”张国栋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还差两分钟，算你准时。”
“不止。”秦川抽出第一本，翻到中间，“第317页的合同，乙方签字的是‘李强’，但在第504页的水电缴费单上，签的是‘李伟’，字迹不一样。而且，合同是去年3月5号签的，可同一天的物业记录显示厂房已经断水两个月——没用水，说明没人进场，怎么会有履约确认书？”
张国栋脸色变了，接过文件仔细看。
“还有。”秦川指着便签，“第892页附件里的公章扫描件，边缘有点模糊，像是锯齿。我比了前面七次盖章，只有这次不清楚，压力也不均匀，像是后来用电脑加进去的。”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律师走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这也能看出来？”
“送外卖时，商家发票章盖歪了，客户都不收。”秦川说，“看得多了，就有感觉。”
张国栋合上文件，勉强笑了笑：“不错，新人里少见。”语气却冷了下来，“不过实际办案不是找小错误，这种细节不一定能立案。”
“能不能立案，要看背后有没有人想让它成立。”秦川把保温杯收进包里，“我只是把问题标出来。”
说完他就走回座位收拾东西。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是张国栋在打电话。
“……对，就是那小子。动作快，脑子也快。不是普通学生。”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听不清。
“我知道，按你说的办。”张国栋盯着秦川的背影，“但他已经发现问题了，那份合同……得处理干净。”
秦川拉上背包拉链，没停下脚步。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也知道刚才那通电话不简单。但他不在乎。他从小在修车铺长大，早就明白，最难对付的不是坏机器，而是躲在后面动手脚的人。
他走到走廊，碰到律所的行政人员。
“秦川？”那人看了眼手里的名单，“王律师让你留下，有个旁听任务，准备一下，十点出发去法院。”
“旁听哪个案子？”
“星海建材那个。”
秦川一顿。
“正好是你刚整理的卷宗。主审律师临时换了人，缺个助理记笔记。你看过材料，就你去。”
他没拒绝，点头答应。
行政走后，他靠在窗边，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利店小票，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别信穿西装的老师”。
这是孙德财上周给他的。老头当时蹲在古玩街口喝酒，说了一句“后生，你路走歪了要有人拉”，就把小票塞给他走了。
秦川把小票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知道谁在盯他，也知道这些人背后是谁。陈文渊的名字没人提，但他记得那个人敲钢笔的样子，记得模拟法庭上对方离开时的眼神。
现在又来了个张国栋，一样的西装，一样的高高在上，说话像老师讲课，做事却像暗地里捞钱的人。
他不急。
问题是自己发现的，漏洞是自己找的，现在让他去旁听？行。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打算怎么把假的说成真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行政回来通知集合。
“所有人十分钟后楼下集合，法院那边催了。”
“我去。”秦川说。
他拿起包，顺手从茶水间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满冷水，握在手里降温。天气热，他不想出汗，也不想手抖。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轻松。但越是这样，越要清醒。
他站在电梯口等，玻璃上映出自己的样子：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旧球鞋，背着磨损的双肩包，像个普通的穷学生。
没人看得出他脑子里记得上千页文件的细节，也没人想到他能把卷宗当线索一条条拆开看。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B1。
地下车库灯光很亮，几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出口附近，司机穿着制服，戴着墨镜。
秦川走过去，站在最边上那辆车旁，没说话。
几分钟后，王律师带人下来，看到他愣了一下：“你也去？”
“让我去的。”
“哦。”王律师点头，“那你坐副驾，带好笔记本，把对方说的话记清楚，特别是证人问答的部分。”
“明白。”
车启动后，秦川没看窗外。他从包里拿出一本边角磨破的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写下三个词：
**李强 / 李伟 —— 断水两个月 —— PS公章**
他盯着这三个词，笔尖停在纸上。
他知道，今天的庭审，不会只是念证据那么简单。
车子驶出校门，拐上主干道。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袋，紧挨着那份传票。
右手无名指轻轻敲了两下膝盖，节奏和他在修车铺听发动机异响时一样。
有问题的声音，他从来不会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