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应声而出,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狞笑。他们从后院最里间的库房,吃力地抬出三只一尺见方的木盒。
盒子通体刷着厚重黑漆,粗麻绳捆得紧实,接缝处火漆封死,外头半点端倪不露,连气味都被隔得七七八八。
三只黑漆木盒“哐哐哐”依次摆入院中方桌,沉闷撞击声,一下下敲在人心口。
“爷,请吧。”金牙老李从手下手里接过一卷厚实黑绸,当众抖了抖,示意无弊,“按规矩,三层覆眼,隔绝光影。您没意见,咱们这就开始?”
周遭看客瞬间炸了锅,议论声嗡嗡如蝇。
“疯了吧?这小子谁啊,敢跟金牙李玩盲鉴?”
“年纪轻轻,怕是被话架上去,下不来台了。”
“盲鉴这玩意儿,百年前就没人碰了,那是神仙手段!金牙李这三个盒,听说一个宋仿瓷,一个民国高仿铜,还有一个真货残片混在里头。睁着眼都难分清,何况蒙眼?”
“这小子输定了,那半块龙符,怕是要改姓喽……”
被锁在石磨上的王胖子停了叫骂,一双牛眼死死钉在陈九身上,惊疑与担忧写满眼底。
他嘴再硬,也清楚金牙老李心黑手辣,设下的赌局,本就是十死无生的陷阱。
这年轻人要是为了救他,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他王胖子这辈子,都欠着天大的人情。
林砚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要上前阻拦,却被陈九一道沉稳眼神按了回去。
那眼里没有冲动,没有惧色,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请。”陈九淡然一字,主动闭上双眼。
金牙老李冷笑上前,亲自用那三层黑绸,仔仔细细、严丝合缝蒙住陈九双眼,还特意用力勒紧,确保一丝光线都透不进去。
黑暗骤然降临,外界喧嚣仿佛被瞬间隔绝。
陈九的世界里,只剩嘈杂人声、浑浊空气,以及自己平稳的心跳。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心神尽数沉入识海深处。
下一刻,与生俱来的“灵觉”被催至极致。
一个与肉眼所见截然不同的世界,在他脑海徐徐铺开。
周遭每个人,都散着或强或弱的生命气场;地摊上那些所谓冥器,绝大多数只是一团死寂死气,偶有几件带着微弱陈旧气息,却也驳杂不堪。
整座院子,如同一个巨大垃圾场,充斥污浊混乱的气流。
而那三只黑漆木盒,恰似这片垃圾场里的三处黑洞。
陈九伸出双手,指尖修长稳定,缓缓移向第一个盒子。
动作很慢。指尖即将触到冰冷漆面时,他停住了。
没有触碰,只将手掌悬在盒上方寸许,静静感知。
灵觉世界里,一股浓郁土腥混着刺鼻酸腐之气,从木盒缝隙艰难渗出来。气息凝滞死板,像一潭被反复搅动的死水,满是人工做旧的浮躁与暴戾。
“雷货。”陈九心中已有定论。
必是硫酸浸泡、深土急埋的现代仿品。
看客见他只悬着手不动,顿时响起一阵低低哄笑。
“怎么,不敢摸了?”
“隔空看相?这可不是算命摊子!”
金牙老李见状,嘴角笑意更浓,胜券在握的神色毫不遮掩。
他认定陈九不过是故弄玄虚,这小子已经露怯了。
陈九对周遭嘲讽充耳不闻,故意在第一只盒前停了足足半分钟,将所有人目光尽数吸引。
他甚至微微蹙眉,装出几分迟疑不决,彻底麻痹金牙老李的警惕。
随即手掌平移,掠向第二只盒子。
几乎一瞬,便感知到与第一只如出一辙的死气,只多了一丝火燎金铁之气。
又是一件现代仿品,手法略有差别罢了。
手不停顿,径直移向最右侧第三只木盒。
手掌覆上盒顶的刹那,陈九心神猛地一震。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穿透厚重木板与封死火漆,如一缕九幽地脉清泉,沁入他的感知。
那气息极微弱,却精纯到极致,清冷温润,带着千年沉静。
这股生气,与周遭所有浑浊死气格格不入,恰似黑暗泥沼中一点萤光,微小,却绝难被污秽掩盖。
唯有在地脉灵气深处,被时光滋养千年的古玉,才能蕴出这般纯粹灵韵!
找到了!
陈九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却没有立刻动作。
他清楚,赌局胜负,不只在结果,更在过程。
要赢,就要赢到金牙老李哑口无言,赢到在场所有人胆战心惊。
手掌在第三只盒上空稍作停留,随即猛地收回,像被烫了一下。
而后,他又将手移回第一只盒上,手指轻敲漆面,侧耳细听,装出一副倾尽毕生所学、艰难判断的模样。
金牙老李脸上肌肉因得意而抽动,几乎要笑出声。
在他眼里,陈九已经彻底乱了阵脚,在三盒真假之间迷失方向。
他私藏的镇店之宝,稳了!
全场气氛被陈九反复的动作吊至顶点,人人屏息,等着他最后宣判。
就在金牙老李耐心将尽、正要开口催促的瞬间——
陈九动了。
快如闪电,毫无征兆!
原本停在第一只盒上的手,化作一道残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与速度,横掠过中间木盒,带着凌厉劲风,狠狠拍向最右侧第三只黑漆盒!
“啪!”
一声清脆爆响,在死寂院子里炸开。
厚实黑漆木盒,竟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众人惊呼中,一物从碎盒中滚落,落在桌上,清越鸣响。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玉佩,通体鸡骨白,布满流云般沁色,雕工古朴大气,正是汉代典型勾云纹。
白炽灯下,玉佩内部似有微光流转,散出令人心神安宁的温润气息。
全场死寂。
所有人目光凝固在那枚玉佩上。稍有眼力的老行家只一眼,便辨出真伪——这沁色,这包浆,这神韵……开门见山的汉代古玉,还是品相近乎完美的重宝!
金牙老李脸上笑容瞬间僵住,得意神色凝固成活见鬼的惊骇。
他嘴微张,喉咙里嗬嗬作响,像被人扼住咽喉。
这枚勾云纹玉佩,正是他从盗墓贼手里收来的镇店之宝,向来秘不示人。这次为设局坑陈九,才忍痛混在假货里,本以为万无一失,谁能想到……
这小子,他怎么可能知道?他连盒子都没碰一下!
“承让了。”
陈九缓缓抬手,扯下蒙眼黑绸。
眼神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扫了眼桌上玉佩,随即看向面如死灰的金牙老李,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按规矩,王胖子的欠条,是不是该兑现了?”
数十道目光注视下,金牙老李脸涨成猪肝色,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当众耍赖?
往后他就别想在这一行混了。
他咬碎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拿来!”
一名手下战战兢兢递上那张百万欠条。
金牙老李夺过欠条,又抢过伙计手中打火机,腾地点燃。
橘红火焰舔舐纸张,将黑色数字与王胖子的手印一同烧成灰烬。
火光映着金牙老李扭曲怨毒的脸,也映着陈九波澜不惊的面容。
欠条燃尽,黑灰随风飘散。
陈九没再多看金牙老李一眼,转身走向巨大石磨,从腰后抽出折叠旋风铲,铲尖在锁着王胖子的铁链锁芯处轻轻一拨一撬。
“咔嚓。”
寻常榔头都砸不开的大锁,应声弹开。铁链哗啦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