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年头,做个工匠也得看家谱
他猛地一侧头,将耳朵贴在身侧的岩壁上。
那阵微弱的、带着硝烟味的震动在岩石内部被放大,像一首低沉的战歌,正从头顶的某个深处,以一种令人不安的均匀频率,步步逼近。
这种感觉,不容有错。这是爆破。而且,是更大当量的爆破。
之前的硝酸铵爆破,陈皮匠是分三组引爆,每次都会有细微的时间差和当量差异,那是典型的“开路”式爆破,旨在清除障碍物。
但这一次的震动,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统一性,仿佛是数个爆破点被同时触发,直奔一个目标而来。
他心底涌起一股凉意。
这帮人疯了!
他们不是想开路,他们是想……摧毁!
宁千机的思绪如闪电般飞快。
岩层传导速度、震动频率、微弱的硝烟味……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将这些零碎的信息碎片拼接成一个完整的模型。
他本能地将分魂模式再次开启,虽然虚弱,却能让他的感知在无形中无限延展,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捕捉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震动波。
他的“视线”穿透了头顶数千米的岩层,看到了那些被精确放置的炸药包。
它们不是零散分布,而是以一种“环状”的布局,围绕着地宫的某个特定区域。
这种布局,通常用于定向爆破,目标是为了在短时间内,让某一区域的承重结构瞬间失效。
宁千机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些炸药,其当量和位置,分明是冲着地宫的整个上部承重结构去的!
而他们此刻所在的“三角区”,虽然因为之前的爆炸暂时安全,但整个地宫的结构一旦失稳,他们的处境将比现在危险百倍。
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炸药的埋设点。
它们沿着一条清晰的线,似乎要直接切断他们返回地面唯一的“检修口”!
这不单单是冲着地宫来,更是冲着他们这些“闯入者”来的。
陈皮匠和那些人,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出去。
“他们要炸毁这里。”宁千机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
巫十九闻言,眉毛立刻拧成一团,她虽然不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工程学原理,但“炸毁”这两个字却足以让她明白危险的程度。
她握紧了破拆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出口。
“还有其他出路吗?”她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虑。
在这种环境下,她的野性直觉远比宁千机更早一步捕捉到危险的气息。
宁千机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是疯狂计算的光芒。
他大脑中的三维模型正在不断更新,模拟着各种可能的爆破效果。
“没有。他们是想把我们活埋在这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这些炸药的目标,就是把整个上层岩体剥离,切断我们所有上升的通道。”
他指向头顶,那里是他们进来的检修口所在方向。
“看炸药的当量,一旦引爆,我们头顶上方的岩体,会像豆腐块一样被切割,然后整体下坠。整个地宫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地底坟墓。”
巫十九闻言,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她知道宁千机不是危言耸听,他是用最严谨的逻辑在阐述事实。
“那怎么办?硬闯?还是……?”她没有说下去,但在这种绝境下,任何可能性都值得尝试。
宁千机再次看向眼前的“活死人笼”。
那具骸骨,那枚绿色的核心,那十二根玄铁锁链,以及周围九根擎天柱般的青铜柱。
“我们不能出去。只能……进去。”
“进去?”巫十九的眼睛瞪大了。
那具骸骨和它胸腔里跳动的绿光,以及那些诡异的青铜傀儡,都让她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
这地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禁地,而不是避难所。
“是的,进去。”宁千机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他正在讨论的不是生死存亡,而是一个普通的工程难题。
“这个‘活死人笼’,是一个独立的、内循环的力学结构。它并非脆弱。相反,它承受着整个地脉的巨大压力,本身就是为了‘镇压’而存在的。”
他的目光锁定了最近的一根青铜柱,柱体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以及一些古朴而晦涩的纹路。
“它的内部结构,远比我们目前所处的这个‘三角区’更稳定。如果外面真的被炸塌,我们在这里,只会第一时间被活埋。但如果能进入‘活死人笼’的内部,利用它本身的承压结构,或许能规避掉大部分的爆破冲击。”
这是一种赌博。
赌的是这座千年囚笼,比地宫的其他部分,更能抗住人为的毁灭。
没有多余的犹豫,宁千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每动一下,断裂的肋骨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他径直走向那根最近的青铜柱。
他的左手,在石块的摩擦下已经磨破了皮,此刻却毫不犹豫地贴上了那冰冷的青铜柱体。
一股来自远古的寒意瞬间渗透了他的肌肤,直达骨髓。
他闭上眼睛,分魂模式瞬间开启。
这一次,他不再是粗略地观察,而是将自己的灵魂力,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强行侵入青铜柱的内部。
“嗡……”
他“听”到了,一股无形的共鸣,从青铜柱的深处传来。
在他的分魂视角里,青铜柱不再是实心的金属,而是一个由无数微小、复杂的力学符文构成的巨大网络。
这些符文并非简单的装饰,它们是极其精密的刻痕,像古代的电路板,将柱体内部的每一寸空间都分割、连接。
他“看”到了能量的流动。
那些古老的纹路,正是力学传导的通道。
它们像密集的血管,将柱体周围的千万吨压力,以一种精妙的方式吸收、分解、再平衡。
一部分压力被转化为某种晦涩的能量,沿着符文刻痕,汇聚到柱体的核心,然后通过更深层的地脉网络,输送出去。
另一部分压力,则被分散到柱体外部,与周围的岩石结构形成一种微妙的抗衡。
“原来如此……”宁千机恍然大悟。
这些符文,并非只是风水玄学的象征。
它们是纯粹的工程结构图,一种超越时代的力学解析。
古人将复杂的受力分析,以他从未见过的符号语言,直接刻画在了结构本体上。
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力的传导方向,每一个交叉点,都是一个能量的汇聚节点。
它们的作用,不是引导能量攻击,而是引导和平衡整个地宫的千万吨压力!
这根青铜柱,与其说是一个支撑物,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压力调节器”,一个维持地宫结构稳定的“力学枢纽”!
宁千机的大脑再次被刷新。
他一直以为风水是一种玄学,但现在他意识到,这可能只是一种更为高级的、以符号语言表达的工程学。
他将灵魂力更深地探入,试图解析这些符文的奥秘。
他想知道,这些巨大的压力,最终被引导到了何处?
又与那具骸骨胸腔里的绿色核心,有何关联?
就在宁千机全神贯注地解析青铜柱的时候,巫十九则没有闲着。
她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手中的破拆镐并未放下。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试图寻找宁千机所说的“检修口”,以及任何潜在的威胁。
她的视线落在了“活死人笼”的墙壁上。
那些冰冷的岩石表面,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刻画着密密麻麻的壁画。
她走近了几步,手电筒的光束艰难地穿透黑暗,照亮了一小块区域。
壁画的线条粗犷而古老,描绘的是一群戴着奇异面具的人。
他们穿着样式古怪的服饰,手持着各种她从未见过的工具,有些像巨大的凿子,有些像奇形怪状的杠杆,正在修建着一座座宏伟而诡异的巨型建筑。
这些建筑,有些像是古墓,有些像是高塔,甚至还有一些,轮廓与眼前的“活死人笼”惊人地相似。
她仔细看去,壁画中的那些戴面具的工匠,他们的服饰和手中工具的样式,似乎隐约能在宁千机之前给他们看的宁家祖传手稿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那些手稿上,描绘的正是宁家“天工坊”世代相传的各种奇特工具和建筑图纸。
在其中一幅壁画里,她看到了一个被捆绑着粗大锁链的异形生物,它长着鳞片,面目狰狞,正被一群戴面具的工匠用绳索和杠杆,艰难地拖入一处幽深的地底建筑。
那画面,让她联想到了被玄铁锁链锁住的玉白骸骨。
但最让巫十九感到惊讶的是,几乎在每一幅描绘宁家工匠建造场景的壁画旁边,都伴随着一个奇异的人物。
那个人物同样戴着面具,但他的面具样式与工匠们不同,更像是某种图腾。
他没有参与建造,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手中持着一根如同蛇形的手杖,眼神似乎总在注视着那些工匠,又似乎在守护着什么。
他身上的服饰虽然简陋,却让她感到一种熟悉感。
那是一种巫咸族特有的服饰风格,虽然古老,但那种布料的纹理,那种兽骨串成的饰品,都在向她昭示着这个人物的身份。
这壁画……难道是巫咸族的祖先,与宁家的祖先一起,建造了这些地宫?
巫十九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之前一直以为巫咸族只是宁家祖训的“执行者”,世世代代监视着宁家传人,以防他们“黑化”。
但现在看来,两家的关系,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和深远。
这似乎不是单方面的监视,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合作?
就在她努力辨认壁画上的细节,试图从那些模糊的线条中,推断出更深层次的含义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头顶的某个遥远深处传来,伴随着巨大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地宫。
这一次的爆炸,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闷的预兆,而是实实在在的毁灭。
地宫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巨船。
头顶的岩石如同雨点般砸落,之前被炸开的缝隙处,更是有大块的泥土和碎石倾泻而下。
几根他们身侧用来支撑“三角区”的巨型石柱,在这一刻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柱体表面出现了密集的裂纹,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崩塌,扬起阵阵呛人的灰尘。
“宁千机!”巫十九大喊,声音几乎被震动和落石声淹没。
她知道,这代表着宁千机之前的所有判断,都已经成为了现实。
他们头顶的通道,正在被彻底切断!
宁千机猛地收回了贴在青铜柱上的手,他的脸色煞白,分魂术带来的巨大消耗,加上剧烈的震动,让他身体一阵摇晃,差点摔倒。
但他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最后扫了一眼那些墙壁上的壁画,视线在那幅描绘巫咸族人与宁家工匠并肩而立的画面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他脑海中,那些关于“天工坊”的古老记载、关于“守墓人”的家族传说,在此刻被剧烈地冲击着。
他开始怀疑,宁家祖先所建造的这些“囚笼”,并非只是单纯为了镇压,而更像是一种……为了某种更深层目的的“利用”。
一种他此前从未敢想象的利用。
来不及多想了。
地宫的摇晃越发剧烈,支撑他们的“三角区”眼看着就要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