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法院后巷，停在侧门台阶下。秦川推开车门，手里还拿着装冷水的纸杯。太阳很晒，水泥地冒着热气。他把外套拉链拉低一点，没说话，跟着王律师往里走。
叶昭凰已经在安检口等了。她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裙，头发扎得很整齐，抱着文件夹。看到秦川时，目光在他皱巴巴的牛仔外套上停了一下，但没开口。
“你是援助中心来的？”法警看了看名单。
“实习助理。”秦川掏出学生证和实习函。
“旁听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法警挥挥手，“不能录音，不能大声说话。”
审判庭在二楼东边。他们进去的时候，原告律师正在说话，声音平稳，说得很快，像在念稿子。秦川看了一眼被告席——星海建材的老板低着头，穿着发黄领口的T恤，手指抠着膝盖，看起来不像打过官司的人。
叶昭凰指了指第三排靠过道的座位：“你坐这儿。”
她自己坐在前一排，和主诉团队坐在一起。
庭审到了质证环节。对方律师拿出一堆材料，开始讲履约过程。
“根据合同第317条，乙方去年3月5日进场施工，并签了《履约确认书》。当天水电正常，物业也有记录。”
他说完，把几份文件交给书记员。
秦川翻开笔记本，上面写着三个词：**李强 / 李伟 —— 断水两个月 —— PS公章**。他盯着屏幕上的投影文件，一条条比对。
签名是“李强”，可缴费单上是“李伟”。
水电记录写“正常供应”？但物业通知明明说从上一年12月就开始断水了。
公章扫描件边缘有锯齿，和其他文件的盖章痕迹不一样。
对方律师继续说：“我们提交的银行流水、进场登记表、施工日志都能证明乙方已经履行合同。”
秦川低头，在纸上写了三点：
一、签字的人和后面办事的人不是同一个，也没有授权书；
二、所谓“进场日”厂房已经断水两个月，没有用水记录，不可能施工；
三、关键文件分辨率有问题，可能是后来加进去的。
他抬头看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眉头皱着，好像也在想这些问题。主诉团队没人说话，叶昭凰转头跟同事小声说了句什么，对方摇头，让她别多事。
对方律师讲了二十分钟。用了很多专业词，把简单的事说得复杂。法官敲了下法槌：“还有补充意见吗？”
书记员刚要合本子，秦川站了起来。
全场安静了一下。
前排的主诉律师猛地回头，眼神很惊讶。
书记员立刻站起来：“旁听的人不能随便发言。”
“他是法律援助中心的实习助理。”叶昭凰转过身，语气平静，“可以交辅助材料，申请三分钟补充陈述。”
法官看向秦川：“你是谁？”
“秦川，江大法律援助中心实习生。”他站在过道中间，声音不大，但清楚，“刚才对方说‘履约当天水电正常’，我想提三个问题。”
法官抬手示意书记员：“记下来，你说。”
“第一，合同签字的是‘李强’，但所有缴费单、出入登记都是‘李伟’，两人是什么关系不清楚，也没有授权文件。这说明证据有问题。”
有人开始翻材料。
“第二，物业的《断水通知》写明，从去年12月1日起停水，一直到今年1月才恢复。而所谓的‘进场施工’是在今年3月5日。断水期间没有用水记录，没有工人进出，没有物流，怎么证明有人施工？履约从哪里来？”
后排有人小声议论。
“第三，附件里的公章扫描件，边缘有锯齿，和其他七次盖章的压力、反光都不一样。我查过原始编号，这份文件没有上传记录，很可能是后来合成的。”
他顿了顿，看着法官：“最重要的是，从去年12月断水到今年3月所谓履约，整整三个月，没有任何监控、用工、运输的凭证。这么长的时间空白，却要说履约成立，不符合证据规则。”
法庭安静了几秒。
主审律师冷笑：“一个实习生，拿复印件挑毛病，也敢质疑正式证据？你有鉴定资格吗？”
“我没有。”秦川看着他，“但我有眼睛。名字不一样，看得出来；断水通知白纸黑字，看得出来；图片有锯齿，是电脑常识，也看得出来。你们想用一堆纸盖住漏洞，可漏洞太大，一吹就破。”
后排有人笑了，马上又压住声音。
法官敲了下法槌：“提出的疑点记入笔录，合议庭会核查证据真实性。”他看向书记员，“刚才的内容全部记下来。”
主审律师脸色很难看，想反驳，法官抬手：“休庭十分钟，准备下一个环节。”
法槌落下。
秦川坐下时，听见身后传来掌声。一开始是一两下，后来变成一片。有人小声说：“这学生真敢讲。”“人家一眼看出P图，比律师还厉害。”
叶昭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像之前那样冷，多了点别的意思——像是没想到这个人考试考了满分的那种意外。
“记得回去报销交通费。”她低声说。
秦川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嗯，骑电驴来的，花不了多少钱。”
他低头整理笔记，把刚才说的三点重新写一遍。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膝盖，节奏稳定，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有没有坏。
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讨论刚才那番话。
“哪个学校的？”
“听说是江大援助中心的实习生。”
“现在实习生都这么厉害？”
秦川没抬头。他知道大家只是觉得新鲜，就像街坊第一次看他用扳手听出发动机问题一样。热闹一阵就过去了。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变了。
从整理材料到站起来说话，差的不是勇气，是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他没躲。
休庭结束铃响。法官重新进来，看了一眼秦川的位置。
“刚才的补充意见，要求原告方十五分钟内提供水电缴费原始凭证和公章上传日志。”
“另外，关于签字人身份问题，必须提交授权文件或给出合理解释。”
原告律师脸色变了。
他翻材料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秦川坐着不动，笔尖抵在纸上，等着下一步。
叶昭凰翻开文件夹，指尖划过一页边缘，那里贴着一张红色印章标记——和昨晚模拟法庭延期通知上的印迹一样。她没说话，只是把文件往秦川这边推了半寸。
秦川看了一眼，没动。
他知道这枚章不是援助中心的，也不是学校常用的。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
法庭灯光照在原告桌上，那份《履约确认书》的复印件边角翘了起来，像是被人反复摸过。秦川盯着它，忽然想起孙德财说过的一句话：“真东西不怕晒，假货见光就烂。”
现在，光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