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上九级青石台阶,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一如三年前雪夜,她被沈家奴仆像破披风般扔出门时的刺骨寒意。
此刻沈府门前红毡铺地,灯火通明,往来宾客尽是绫罗绸缎、宝马雕鞍。唱喏声里,贺礼动辄百年山参、前朝孤本,富贵逼人。
而姜离,只一身洗得发白的素青长裙,发间仅一支无饰素银簪。
立在人群中,她像一抹格格不入的暗影,在金碧辉煌里显得突兀,甚至寒酸。
“哟,这是哪家跑出来的破落户?莫不是走错门了?”
一声刻薄冷哼自门槛内飘出。
沈老夫人被丫鬟簇拥而出,一身暗紫百子刻丝襴衫,头束金抹额,缀着龙眼大的珍珠。被富贵养得浑浊的眼,满是嫌恶地上下扫着姜离。
“这可是翰林学士而立寿宴,满座皆是清流权贵。”老夫人抬着下巴,檀木佛珠拨得飞快,语气不屑至极,“哪里来的野丫头,穿这身奔丧似的行头,也敢来触沈家霉头?来人,轰出去,别脏了红毡!”
周遭宾客纷纷驻足,戏谑轻蔑的目光如钢针,扎向姜离。
“听说这就是近来京里沸沸扬扬的巡狩使苏大人?”
“呵,穿成这样?怕不是仗着九殿下的势,来讨饭吃的吧!”
面对嘲讽,姜离脊背挺得笔直。
无羞愤,无退缩,只静静望着沈老夫人,清冷眸子如一汪千年寒潭。
“沈老夫人,苏某身负皇命,奉旨巡察。今日登门,一为贺寿,二为全礼。大雍律法,未曾规定巡狩使见朝臣必着金缕玉衣。”她声线不高,却清冽如金石相击,“倒是老夫人以衣取人,传出去,恐怕有损沈大人‘清流领袖’的美名。”
“你!伶牙俐齿的贱婢!”沈老夫人气得手抖,“给我打出去!”
“住手!”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自正厅传出。
沈知舟一袭月白细绢长袍,腰悬通透龙纹玉佩,步履从容走出。
那张倾倒京城少女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母亲,这位苏大人是陛下近臣,亦是九殿下挚友,岂可无礼?”沈知舟走到姜离面前,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得无懈可击,“苏大人,家母年高,素来礼佛,最厌素净之色,方才言语冲撞,沈某代母赔罪,望大人海涵。”
这番话,既给了姜离体面,又坐实了他孝悌宽容的名声。
“知舟,你何必对这等不明不白的人客气?”沈老夫人嘟囔。
“母亲休要再言。”沈知舟侧身,亲自抬手相请,目光在姜离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情,“苏大人请,主宾席已为您留位。不知为何,沈某总觉与大人一见如故,您的眉眼……像极了一位故人。”
姜离心底冷笑,面上只淡淡颔首:“沈大人客气了。”
宴席开席,钟鼓齐鸣。
沈知舟表现得滴水不漏,频频向姜离举杯,言谈间尽是当年在定国公府求学的感念。
“那时我还是穷书生,全赖恩师姜老将军提携,才有今日。每每想起姜家惨剧,沈某便痛彻心扉。”他眼眶微红,声音微哑,对着满座宾客叹道,“若当年离妹妹尚在,定也如苏大人这般惊才绝艳。苏大人,若您不嫌弃,沈家大门永远为您敞开,沈某愿视您为亲妹,一世护佑。”
众人连声赞叹沈大人重情重义。
姜离端坐主位,只觉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个男人,三年前亲手把她推入冷宫时,也是这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沈大人美意,苏某心领。”姜离放下酒杯,揉了揉额角,装作不胜酒力,“只是苏某不善饮酒,席间喧闹,反倒有些头晕,失礼了。”
“无碍,阿离……苏大人请便。”沈知舟改口极快,眼底却一闪而过阴鸷。
他招手唤来小丫鬟:“带苏大人去偏厅翠微阁歇息,仔细伺候。”
姜离跟着丫鬟穿过曲折回廊。
沈府园林依旧华丽繁复,可在她眼中,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像一座无形囚笼。
行至偏僻假山后,一阵细碎哭骂声传入耳中。
“笨手笨脚的东西!连药都煎不好,沈大人身子若有差池,拿你全家抵命!”
管事婆子正对一名跪地女子拳打脚踢。
那女子蜷缩在地,露出瘦削手腕,袖口磨得发毛,分明是地位极低的医女。
姜离眼神一凝。
她认得此人。
杜若,沈府唯一医女,也是当年定国公府落难时,唯一偷偷给她送过伤药的人。
“住手。”姜离冷声开口。
婆子见是贵客,虽有不满,也只得嘟囔着离开。
杜若低着头,浑身发抖,正要去捡地上碎瓷。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握住她的手腕,紧跟着,一个暖手炉塞进她掌心。
“拿着,别冻坏了手。”
杜若愕然抬头,对上一张陌生却让她莫名心悸的脸。
“你……”
“你手腕旧伤,是当年为我父采药被蛇所咬,伤口偏半寸,留了弯月形疤痕。虽用了生肌膏,每逢阴雨,仍会隐痛。”姜离压低声音,字字如惊雷在杜若耳边炸响,“我一直记得,杜若。”
杜若浑身剧烈一颤,瞳孔骤缩,手中碎瓷险些滑落。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自称“苏离”的女子,喉咙咯咯作响,发不出一字。
普天之下,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早已在冷宫“病亡”的姜离,再无第二人!
“你……你是……”杜若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嘘。”姜离食指抵唇,眼神冷冽如刀,“别问我是谁。你只需知道,沈知舟拿你老家父母兄弟的性命要挟你,逼你在他药里加慢性成瘾的‘浮生散’,好掌控几位重臣,对不对?”
杜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软瘫在地。
“我是来救你,也是救他们的。”姜离从袖中摸出极小红色纸包,隐秘塞进她指缝,“待会儿寿宴高潮,沈知舟为显才学,必会焚沉香屑作诗。你把这药粉,投入紫金香炉即可。”
“这……这是毒药?”杜若颤声问。
“不是毒药,是救命良药,更是撕开鬼魅画皮的引子。”姜离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事成之后,九皇子的人会立刻接走你家人。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是继续做沈知舟带血的抹布,还是为亲人搏一条生路,你自己选。”
杜若死死攥紧纸包,指尖用力到泛青。
她望着姜离远去的背影,那道青色身影在重重树影中,竟显得无比高大决绝。
片刻后,姜离整理仪容,重回宴会厅。
寿宴已至最喧闹环节。
沈知舟被众人簇拥至厅堂中央,下人抬上一人高的紫金麒麟香炉,幽蓝烟雾袅袅升起,极品沉香混着一丝奇异甜腻,弥漫全场。
“诸位,今日沈某感念圣恩,又思故友,偶得诗兴,愿为苏离姑娘,也为沈某那位远在天边的离妹妹,作诗一首。”
沈知舟接过狼毫,姿态狂放优雅,引得满堂喝彩。
他正要落笔,繁花似锦、烈火烹油之际,席位上的姜离忽然脸色剧变,猛地站起身。
“当啷!”
身前酒盏被衣袖带翻,琥珀色酒液洒地,在死寂厅堂里刺耳作响。
众人一怔,沈知舟停笔,眉头微蹙:“苏大人,何事惊慌?”
姜离不理会他,只神色慌张地在身上翻找,甚至碰得碗碟叮当作响。
那张素来镇定的脸上,布满近乎绝望的恐惧。
“不见了……”姜离喃喃自语,声音虽轻,却传遍全场,“那件东西,不见了!”
沈老夫人冷哼:“什么东西丢了?苏大人,这是学士府,下人手脚最干净,休要在此无理取闹。”
姜离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她死死盯住沈知舟,一字一顿,字字千钧:
“那是九皇子昨日代圣上亲赐苏某的生辰贺礼——一柄刻有皇家纹章的御赐玉如意!”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沈知舟握笔的手骤然收紧。
御赐之物,在臣子府中丢失,已非失窃小事。
这是欺君之罪,是对皇权的公然蔑视。
而姜离眼底深处,一抹幽光转瞬即逝。
她清楚,这柄玉如意的分量,远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