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走后的日子,风都是沉的。
不过才短短几天,这个家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能发出声响的气,空得让人不敢大口呼吸。我今年五十五岁,头发白得一抓一把,腰弯得直不起来,走路扶着墙根,喘口气都要顿三顿。淼淼也老得明显,眼昏了,耳背了,手脚不再灵便,却依旧把卧床糊涂的父亲、把失魂落魄的我,照料得一丝不乱。
父亲整日昏睡着,对世间所有离别都一无所知。他活在只有他和母亲的旧时光里,偶尔含糊喊一声“秀莲”,便再无声息。他不知道阿哲走了,不知道青春散了,不知道这个曾经热热闹闹的家,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屋子里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静得我一开口,都怕带出空荡荡的回音。
阿哲下葬那天,我把晚星手抄的那本歌词本,轻轻放在他胸口,让它陪着他入土。我站在墓碑前,一遍又一遍唱《夏声》,跑调、沙哑、哽咽,唱到最后只剩眼泪往下掉。那是我们四个人的歌,是我们十五岁的夏天,是我这辈子再也找不回来的热闹。
从墓地回来后,我常常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坐就是小半天。眼前反反复复,全是少年时的模样——音像店撞碎的磁带,后山刻下的名字,晚星温柔的笑,阿哲红着脸偷看她的样子。四个人挤在一处,唱着跑调的歌,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永远不会分开。
淼淼就安安静静陪在我身边,不多话,不打扰,只是时不时给我倒杯热水,轻轻握住我冰凉的手。她这些天看上去格外憔悴,脸色总是淡淡的白,眼神偶尔发虚,站在厨房门口会愣上一会儿,再轻轻叹口气。
我只当她是累了。
是连日操劳,是跟着我一起伤心,是被一场又一场离别磨得没了力气。我心疼她,劝她多歇会儿,别总强撑。她总是摇摇头,笑着说没事,就是心里空,歇一下就好。
我信了。
我满心都是失去兄弟的空落,都是青春散场的疼,竟一点都没看出,她笑容底下藏着的慌,她平静背后压着的怕。
这天下午,社区通知退休人员统一体检,淼淼推不掉,便独自去了。
我在家守着昏睡的父亲,坐立不安,心里总莫名发慌。我一遍遍安慰自己,只是年纪大了,只是离别经历得太多,只是太过脆弱。我翻出那个旧木盒,里面装着断了的磁带、四人合照、早已泛黄的纸条。指尖抚过那些痕迹,眼泪又一次忍不住掉下来。
曾经。
母亲在厨房包饺子,香气飘满一屋。
父亲坐在客厅喝茶看报,笑声朗朗。
阿哲大嗓门喊着“林涛”,推门就进。
晚星安安静静坐在桌边,温柔得像一捧月光。
淼淼靠在我肩上,耳机分我一半,《夏声》的旋律轻轻流淌。
小宇围着客厅跑,一声声喊着爸爸。
一屋子烟火,一屋子热闹,一屋子人间温暖。
可现在。
晚星走了。
母亲走了。
阿哲走了。
父亲忘了。
小宇远在国外,一年回不来一次。
偌大的房子,只剩下我和淼淼,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守着四壁清冷,守着满屋子回忆,守着一段越来越沉的岁月。
傍晚,淼淼回来了。
她进门时,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体检袋,指节微微泛白。脸色比出门时更白,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却在看见我的那一刻,飞快压了下去,换上一贯温柔的笑。
“回来了。”我撑着沙发扶手起身,声音哑哑的,“检查怎么样?医生没说啥吧?”
“没事,都挺好的。”她语气轻松,像什么都没发生,抬手把体检袋往身后藏了藏,“就是年纪大了,小毛病有点,不碍事。”
她笑得自然,语气平稳,没有一丝异样。
我一点都没怀疑,只当她真的只是些无关痛痒的小毛病。我满心都是自己的难过,自己的孤独,自己的回忆,竟没有察觉,她笑容里那一丝极淡的勉强,没有看见她眼底深处压得死死的不安。
她把体检袋悄悄放在柜子最上层,又随手拿了本旧书盖住,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她不想让我知道,不想让本就沉浸在离别痛苦里的我,再添一丝担忧,再受一点打击。
她知道,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失去阿哲,已经抽走我大半的力气。
她不能,也不忍心,再把自己的病痛压在我肩上。
所以她选择一个人扛。
把那张写满异常的体检单,藏在柜子深处。
把所有的慌、所有的怕、所有的疼,全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在我面前,依旧是那个温柔安稳、平静无波的苏淼淼。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长长舒了口气,重新坐回沙发,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也渐渐散了,“咱们这年纪,有点小毛病正常,别累着就行。”
“嗯。”淼淼点点头,走过来,轻轻坐在我身边,像往常一样,握住我冰凉的手,“我不累,有我陪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她的手很凉,却很用力地握着我。
我只当她是身子虚,是天气凉,竟没有多想。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一次浮现出十五岁的夏天。音像店的碎磁带,后山的风,四个人的笑声,晚星的歌声,阿哲的腼腆,淼淼靠在我肩上的温度。
那时候多好啊。
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没有衰老,没有空寂。
只有阳光,只有蝉鸣,只有歌,只有彼此。
“又在想以前了?”淼淼轻声问,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水。
“嗯。”我点点头,眼泪无声滑落,“想阿哲,想晚星,想咱们四个,想那时候的日子,多热闹啊。”
“我也想。”淼淼轻轻把我揽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我的背,“我陪着你,咱们一起想,一辈子都一起记着。”
我埋在她怀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沉浸在青春散场的痛苦里,沉浸在无边无际的空巢孤独里。我没有察觉,抱着我的这个女人,怀里藏着一张足以压垮一切的体检单,心里扛着我想象不到的恐惧与病痛。
她不说,不闹,不抱怨,不诉苦。
只是陪着我哭,陪着我痛,陪着我回忆,陪着我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父亲在卧室里呓语,喃喃喊着母亲的名字。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在提醒我,人老了,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家越来越空了。
淼淼轻轻拍着我的背,哼起了那首《夏声》。
调子轻轻的,软软的,像十五岁那年一样。
她哼得平静,哼得温柔,仿佛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被藏起来的体检单,正在一点点,啃噬着她的勇气,也啃噬着我们所剩不多的时光。
而我,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阿哲走了,青春没了,家空了。
我只知道,我还有淼淼,还有她陪着我,回忆那段亮得晃眼、痛得心碎,却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少年时光。
晚年最深的孤独,大抵就是如此吧。
身边人藏着生死般的心事,我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毫不知情。
热闹散尽,亲人离场,爱人在侧,却隔着一层我从未察觉的、沉甸甸的秘密。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淼淼轻轻抱紧我,把我捂得更暖一些。
屋里很静,很空,很凉。
只有她的怀抱,是我余生唯一的、温热的光。
只是我那时还不知道,这束光,也在一点点,悄悄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