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栏外第一具跳尸跃下屋檐的瞬间,我已将桃木剑插进地缝稳住身形。秋生在我右侧半步,呼吸粗重得像拉破风箱。街面横七竖八躺着伤者,有人捂着手臂哀嚎,有老人跪地拍打昏迷的儿子。风里那股腥甜越来越浓,像是千万张嘴同时吐出腐臭气息。
我盯着扑来的黑影,左手摸向袖中最后两张符纸。血画阵要精血为引,可前襟伤口刚渗出的血珠才离体,就被空中翻滚的怨气腐蚀成黑烟,嗤的一声消散。
“不行。”我咬牙低语。
就在这时,一道红影从斜巷冲出。林清雪穿着米色风衣,肩头挎着相机包,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她没带任何法器,只在掌心攥着一只旧铜铃。
“让开!”她大喊。
我没动。她径直穿过结界裂口,站到街道中央。那些跳尸离她不足五米,獠牙外露,关节咔咔作响。但她站着没退,举起铜铃,闭眼念咒。声音不大,是古调,字句拗口,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威势。
她双眼突然睁开,瞳孔泛起金光。
铜铃一震,天边乌云裂开一道细缝,晨光斜劈而下。一道赤红符印自空中坠落,轰然贯入地面。火环结界拔地而起,呈八角放射状扩散,所经之处沥青炸裂,阴气如沸水蒸发。逼近的尸群被震退三丈,齐齐摔倒,发出刺耳嘶吼。
“清雪姐!”文才的声音从后方八卦掩体后传来。他半个身子藏在石墩后,只探出一只手,指尖咬破,正用血在地上疾书辅助符纹,“我帮你稳阵脚!撑住啊!”
林清雪没回头,双手举铃过顶,再次吟诵。这次音节更急,尾音上扬如刀割夜幕。她鼻腔开始渗血,顺着唇角滑下,滴在铜铃上,发出“滋”的轻响。
结界火光骤盛。
一道虚影自符印中心缓缓升起——金甲披身,执戟踏云,面覆青铜面具,周身缭绕紫气。它低喝一声,挥袖扫出金光。光波如浪,席卷整条街区。凡被扫中的僵尸,体内黑气疯狂挣扎,随即如沸水蒸发,发出凄厉惨嚎。几具尸体当场瘫软,再不动弹。
“紫微护法神……”我低声念出名号。《茅山理论全库》中有记载,龙虎山秘传请神术,唯有血脉纯正者可引动,代价极大。
文才还在画符,手抖得厉害,嘴里嘟囔:“妈呀这比抄经还累……但我撑得住!你快多请几个神仙下来喝茶啊!”
秋生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拖起两名昏迷孩童就往后撤。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望林清雪,眼神满是震撼。
结界范围扩大至整条街区。幸存百姓连滚爬爬逃离现场。有个穿围裙的妇人抱着猫冲出茶餐厅,跌了一跤又爬起来,头也不回地狂奔。
压力骤减。
我松了口气,肩头一沉,差点跪倒。体力早已透支,刚才全靠一口气撑着。我看向林清雪,她双膝微弯,显然也快到极限。
“能撑多久?”我问。
她没答,只是摇头,额角青筋暴起。
文才突然尖叫:“左边第三具!装死!”
我猛地转头。
街角那具趴着的跳尸,右手埋在胸膛破洞里,缓缓抽出一根漆黑长钉。钉身刻满逆咒,泛着幽绿寒光——是玄阳子惯用的阴钉,专破正道护体气劲。
它动了。
不是扑,而是贴地滑行,速度快得反常。结界火光映照下,它指尖凝聚一团墨绿色阴气,直指林清雪后心。
我冲了过去。
一步,两步。距离太远。
“清雪!”我吼。
她听见了,想回头,但神影未散,她不能动。
我撞过去,肩头狠狠撞在她腰侧。她整个人飞出去,摔在文才脚边。几乎同一瞬,阴钉擦过我左胸,钉入肋骨下方。剧痛炸开,像有把锯子在胸口来回拉扯。
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桃木剑脱手,当啷落地。
想伸手去捡,手指刚触到剑柄,力气忽然抽空。眼前发黑,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低头看,鲜血正迅速浸透衬衫,颜色发暗,那是阴气入体的征兆。
“陈阳!”秋生冲过来扶我。
我摆手,撑着剑想站起来,可腿软得不听使唤。喉咙发甜,一口血涌上来,从嘴角溢出。
林清雪跪坐在地,脸色惨白,鼻血不止。她望着我,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文才一手按着她的肩,一手维持符纹发光,自己也在发抖,但没松手。
秋生把我放平,撕开我前襟查看伤口。阴钉已不见,只留下一个不断渗黑血的小孔,周围皮肤泛出蛛网状青纹。
“X!”他骂了一句,“怎么会这么深?”
我喘了两下,勉强开口:“阴钉……是饵。真正的杀招……是断我们士气。”
文才哆嗦着说:“师兄你别讲笑啦……现在怎么办?”
我没答。视线开始模糊,但还能看见那具偷袭的鬼尸已被紫微神影一戟贯穿,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其他僵尸暂时不敢靠近结界,只在边缘徘徊,发出低沉呜咽。
风停了。
结界火光忽明忽暗。
林清雪抬起手,还想再摇铜铃,可手臂刚抬到一半,便重重落下。她眼睛仍睁着,但已无法聚焦。
神影渐渐淡去。
最后一缕紫气消散时,她终于支撑不住,歪倒在文才怀里。
秋生抬头看我,声音发颤:“大佬……撑住啊。”
我眨了眨眼,想说点什么,可舌头像压了块石头。耳边嗡鸣渐起,街景扭曲成一片灰雾。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文才一边哭一边继续画符,手指划破地面,血混着朱砂连成一线。
我想动,动不了。
心跳一下,又一下。
慢了。
十字街头,只剩结界残光映着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