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时,屋里点了三盏油灯。
灯芯跳得厉害,火光压不住墙角的黑。地上画着安魂阵,朱砂混着文才的血,线条歪斜,像条快断气的蛇。秋生坐在门槛上,抱着桃木剑,头一点一点打盹,肩头还沾着街面的灰土。他手边堆着烧过的符纸,全是驱阴压煞的,一张没剩。
我动不了,胸口闷得像压了石磨。肋骨下方那处伤口不流血了,可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爬,冷一阵热一阵,像是钉进去的不是铁器,而是活物。
门被踹开的时候,我没听见脚步声。
九叔冲进来,道袍下摆沾着泥水,手里拎着一只青布药箱。他一眼扫过我,又看文才贴在我额头的定魄符——符纸焦黄,边缘卷起,灵气早就耗尽。
“蚀心咒引。”他声音低,像从喉咙底挤出来的。
没人敢接话。
他蹲下来,手指搭上我腕脉。一触即收。眉头拧死。
文才趴在地上画符,指尖破了,血混着朱砂续着阵脚。他抬头:“师父,还能救吗?”
九叔没理他。转身打开药箱,翻出三根银针、一碗糯米、一块黄布。黄布摊开,上面用金粉画着“回阳引路符”的残纹,缺了右上角那一勾。
“你俩出去。”他说。
秋生猛地惊醒,蹭地站起来:“师父!”
“出去!”他吼了一声,屋里的灯焰齐齐一矮。
两人互看一眼,低头退出去。门关上,锁落下的声音清脆。
他咬破指尖,在我心口重新画符。血是热的,落在我皮肤上却像冰渣子。一笔落下,皮肉刺痛;第二笔,眼前发黑;第三笔刚勾完封口,整道符突然自燃,金线钻进胸口,像有根铁丝顺着血管往心脏扯。
我张嘴想叫,发不出声。
九叔盘坐床前,双手结印,闭眼运功。头顶慢慢升起淡白气流,细如游丝,缠绕我周身。起初那气息微弱,像风吹柳絮,渐渐浓了,变成雾状,贴着我的皮肤流转。
我看见他鬓角第一缕头发变白。
不是慢慢泛霜,是一下子就白了,从耳侧开始,像墨汁被水冲开,黑色迅速褪去。冷汗顺着他脸颊滑下,滴在道袍前襟,湿了一片。他的手在抖,结印的指节泛青,牙关紧咬,嘴角渗出血丝。
我不知怎么就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看见他背脊一点点弯下去,像扛着千斤重担。那白发蔓延得越来越快,转眼染到后脑,再往上,整颗头都成了雪色。他咳了一声,没停手。第二声咳出来,是一口血,溅在床沿,红得刺眼。
雾气越来越稀薄。
最后一缕寿元离体时,他整个人塌下去,靠墙坐着,喘得像破风箱。满头黑发尽成霜雪,脸皱得脱了形,眼皮半垂,眼神却还盯着我。
我胸口那股寒意退了。
皮肤上的蛛网青纹一点点消散,呼吸变得顺畅。手指能动了,抬起来,颤着指向他。
他摇头,极轻。
我想说话,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师父。”
他闭上眼,没应。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文才的声音:“师兄醒了?!”
门推开一条缝,秋生探头,看清我睁着眼,猛地扑进来,差点跪倒:“大佬!你他妈终于醒了!”
我看着他们,又看向墙边那个白发老人。
脑子里突然炸开。
不是声音,是画面——一页页泛黄纸张在我眼前翻飞,茅山《天罡符箓谱》《地煞镇尸诀》《阴阳风水要略》《三清驱邪大典》……所有封印过的知识全涌进来,像江河倒灌。头痛欲裂,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双手抱头,指甲抠进太阳穴。
“别碰他!”文才喊,“他在通库!”
我咬牙,挺住。
那些理论原本零散,卡在某个关窍,现在全连上了。符怎么画、阵怎么布、尸怎么驱、咒怎么破……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道法都有根源。我知道了为什么刚才的定魄符会失效——文才少画了护魂勾,秋生用的朱砂掺了铁粉,压不住蚀心阴气。
我也知道了九叔用了什么。
《燃寿续命诀》,茅山禁术,以施术者阳寿为引,渡气续命。每一年寿元,换一线生机。他没留后路,把几十年修为全压进这一式里。
我不是被救活的。
我是被他用命换回来的。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翻腾的识海压下去。再睁眼,世界不一样了。油灯的火苗跳动频率我能数清,墙角那道裂缝里藏着的阴气我能感知,连九叔身上残存的那一丝阳气衰竭轨迹,都看得分明。
我撑着手想坐起来。
“别动!”秋生按住我肩膀,“你才刚醒!”
我摇头,声音哑:“我要……记住这个代价。”
文才站在床尾,手指还在流血,脸上又是泪又是灰:“师兄,师父他……一句话都没说,就动手了。”
我看向墙边。
九叔靠在那里,白发披散,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他没死,但比死多喘几口气也好不了多少。
我想下床,腿软。
秋生扶我躺回去。文才跑去端水,手抖得洒了一地。
我盯着屋顶,木梁上有道裂痕,像闪电劈过。
窗外天还没亮透,远处城市轮廓隐在雾里。
街上的骚乱停了,可我知道,不会太久。
我闭上眼,把《茅山理论全库》从头梳理一遍。
这次,是真的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