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殷寿忽然睁眼,身侧被褥尚有余温,却已空无一人。苏合香的淡韵还缠在锦被上,那是妲己惯用的熏香,他不用问也知,她定是又去处理后宫琐事了。登基这些年,妲己总爱深夜操劳,他从不过问,只当是她的心意。
他静静躺了片刻,毫无睡意,索性坐起身。睡意退得干干净净,像被夜风一下子吹散,连半点余温都没留。朝堂上的奏报字句在脑海里翻涌,清晰如刻在龟甲之上,却又零碎如烧焦的竹简,拼不出完整的章法。他知今夜再无眠,便披了件素色锦袍,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步步往西侧书房去。
书房不大,四面墙壁堆满了竹简木牍,连窗下都摞着半人高的奏报。白日里朝堂诸事已处置妥当,唯有这些从天下各州送来的急报,需得等深夜无人打扰时,逐一看过批注。
殷寿点燃案上青铜灯盏,龟油燃起的火焰不大,却异常稳当,任凭夜风从窗缝钻进来,也只轻轻晃一晃,昏黄的光映满小小的书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案前摆着三摞奏报,左首那摞已批完,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封泥未干;右首那摞尚未翻看,堆得如小山般,几乎要倾塌;中间一摞是批到一半的,最上面那片竹简上,还留着他朱笔写的半个“准”字。
他拿起那片竹简,凑近灯焰细看。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谨慎,是周侯姬历的使者送来的西境奏报。殷寿逐字细读,眉头渐渐拧成一团,指节不自觉收紧。
“西境自去年入秋便少雨,泾渭二水水位骤降,岐山脚下十数条溪沟尽皆干涸。周原麦田,夏收亩产不过三斗,不及丰年半数。入秋旱势愈烈,庄稼尽枯,地里寸草不生。百姓打井至三丈深方见湿土,引水未半便已枯竭。老弱毙于道旁,青壮四散逃难,每日竟有上百之数……”
放下西境的竹简,他随手拿起下一片,竹片边缘还沾着干涸的泥巴,字迹潦草急促,墨痕晕染,显是快马加鞭送来的北境急报。
“北境早寒,入秋便降霜,较往年早了一月有余。草场冻裂,牛羊毙者三四成,百姓无食,竟有鬻子换粮之事。髭胡部落趁虚南下劫掠,边境数县告急。臣已遣戍卒驻守,然粮草匮乏,军心浮动,恐难久撑……”
拇指在竹简边缘反复摩挲,这是他沉思时的习惯。他接连拿起南境、东境的奏报,每一片都浸着苦难。南境江水水位跌至百年新低,支流尽断,江洲露岸,越人沿江北上,劫掠百姓仅剩的存粮;东境大野泽水面缩减过半,鱼虾蚌贝尽死,臭气弥漫数十里,盐田歉收,盐价暴涨,百姓久不知盐味。
千言万语,归结起来不过一个“苦”字。
殷寿读完最后一片,靠在凭几上,缓缓闭上眼。灯焰轻轻一跳,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像一头困兽,蛰伏着,满是疲惫与沉重。
他想起刚登基那几年,商朝虽偶有灾荒,却总能勉力支撑。春秋祭祀从不间断,祖宗传下的法子管用,诸侯按时纳贡,百姓安居乐业,四夷亦不敢轻举妄动。那时候,万事皆有奔头,连风里都带着兴盛的气息。
可五年前,一切都变了。那年春,大河忽然改道,濮阳段堤岸溃决,洪水东奔,淹了二十余城,无数百姓葬身鱼腹。改道之后,昔日靠河水浇灌的沃野尽成旱地,庄稼颗粒无收。自那秋起,旱灾便缠上了这片土地,从局部蔓延至全域,一年比一年猛烈,仿佛老天爷要将这片土地的水分尽数收走。
殷寿睁开眼,拿起案头那卷厚重的《灾异录》,那是太史令箕子所编,记载着自武丁以来商朝所有大灾。他缓缓翻卷,竹简摩擦的轻响在寂静书房里格外清晰:“帝辛元年,大河改道,水淹濮阳,毁城二十三。帝辛二年,大旱,正月至七月不雨,亳城大祭,无验。帝辛三年,大旱,大河、洛水、淇水皆干,民无饮水,悬釜而炊。帝辛四年,大旱伴蝗灾,蝗群蔽日,食尽庄稼、树皮、草根,大饥。帝辛五年,大旱复大寒,雪深尺余,饿殍遍野。”
手指停在“大寒”二字上,殷寿喉间发紧。去年冬天的酷寒还在眼前,北风如刀,积雪从十一月封至二月,朝歌城外雪深及马腹,宫中虽有炭火厚衣,尚且难挨,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百姓,又如何撑得过?
今年入秋便寒意逼人,九月初降霜,十月中便需生火取暖,看这势头,今冬恐比去年更甚。旱灾连着寒冬,寒冬又加剧旱情,这死结般的苦难,将整个商朝勒得喘不过气。
他放下《灾异录》,拿起一片自己亲手整理的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灾情数据,是他连日来汇总各地奏报所得:畿内七县,六成受灾;三十七诸侯国,三十一县告急;逃亡百姓逾五万户,饿死人数,已无从统计。
竹简背面,写着三个日夜萦绕在他心头的难题:其一,如何安抚流民?国库存粮仅够支撑至年底,新粮需待来年秋收,这八九月的空缺,如何填补?其二,如何稳住诸侯?已有数小国拖欠贡赋,以灾情为由推脱,此例一开,恐引连锁反应,贡赋断绝,朝堂便无以为继。其三,如何平息天怒?或者说,老天爷究竟要什么?
第三个问题,最是难解。商朝祭祀向来虔诚,牛羊祭品肥硕,祝词恳切,从朝歌到亳城,宗庙祭坛从未间断祭祀,可老天爷始终不为所动。
神汉巫婆曾进言,用活人献祭,或许能平息天怒。活人祭并非无先例,武丁年间便曾用人牲祭河神,据传此后河水安稳多年。可殷寿心底始终膈应——并非心软,而是他实在不信,若老天爷要靠吃人消气,这样的神明,便不值得他躬身供奉。
这话他从未对人言说。身为商王,敬畏神明与祖宗,是他的本分,也是权力的根基。可心底的怀疑日渐滋生:或许天上本无神,或许神根本不在乎人间疾苦,或许这一切苦难,不过是天地运转的常理,与人的善恶无关。
这念头太过凶险,他不敢深想,连忙收了心神。夜风再一次钻窗而入,灯焰猛地一颤,险些熄灭。殷寿伸手护住灯盏,手背触到夜风,干冷刺骨,似要榨干世间所有水分——又是西北风,民间传言,西北风至,旱情难消,而今年的西北风,从夏末便开始刮了。
一股无力感从骨头缝里冒出来,席卷全身。他是商王,掌天下生杀大权,可调千军万马,可建宏伟宫庙,却连一滴雨水都求不来。何其讽刺。
殷寿苦笑一声,拿起朱笔,重新伏案批奏。他批得极慢,每一条都反复斟酌,既要给地方明确指示,又不敢把话说死——这乱世,世事难料,任何承诺都可能被现实击碎。“准。开仓赈灾,严禁流民四散,”他在一片竹简上写下,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国库粮少,地方需自寻良策,莫独倚朝堂。”
写完,将竹简归入左首那摞,再拿起下一片。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悠远而沉重,撞在寂静的夜里,也撞在他心上。
眼睛干得发涩,似有沙粒入目,他揉了揉眼,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案上凉透的水饮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疲惫。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继续批奏,灯光下,他的孤影在墙上晃来晃去,满是疲惫。
恍惚间,想起幼时先生讲过的故事:夏桀末年,亦逢大旱,祭祀无验,有人劝夏桀以自身为祭品,天便降雨,夏桀不肯,终至亡国。殷寿摇了摇头,这多半是周人编来诋毁夏桀的话术,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会如何?
答案是,不。不是怕死,是他不信这荒唐逻辑——老天爷要下雨便下,不下便不下,凭什么要用人命换取?这不是庇佑,是欺凌。
又拿起一片奏报,看了两眼便放下了。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或许,这苦难并非天罚,而是人祸。或许是天下人丁过盛,水泽不足分配;或许是诸侯私囤粮草,不肯全力赈灾;或许是派下去的官员中饱私囊,贪墨赈粮。
可他无从查证,也无从证实。他只知道,案上的灯油,快要烧干了。
灯焰越来越小,光芒日渐昏暗,映得他的面容愈发沉郁。他没有叫人添油,只是静静盯着那团将熄的火苗,良久未动。
青灯如豆,映着满案奏报,字字如焚,烧得他心口发紧。
旱既大甚,涤涤山川。
如惔如焚,我心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