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带着晚饭后那股温乎气儿，社区空地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霍凛抱着小豆往回走，军靴踩在砖缝上，脚步沉得像压着什么。小豆脑袋靠在他肩窝，眼皮打架，嘴里还在哼：“哒哒哒，饭饭香～”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只剩气音蹭着他作战服的布料。
第二天太阳刚爬过楼顶，广场就热闹开了。
彩旗挂在老槐树间，红黄蓝绿晃得人眼花，几张旧桌子拼成的长案摆满瓶瓶罐罐——螺母、齿轮、断线板、报废的飞行器零件，还有几节瘪了的电池。孩子们围了一圈又一圈，踮脚看，手指早就痒了。
“亲子日科技拼装赛！现在开始！”主持人举着喇叭喊，“任务是用这些废料，做出能动的小车！限时三十分钟！”
话音没落，大点的孩子就冲上去抢零件，你推我搡，螺丝撒了一地。家长在边上扯嗓子：“慢点拿！别把电机弄坏了！”“哎哟你那个是照明灯组件啊！装不上轮子的！”
小豆站在人群外，恐龙睡衣被风吹得鼓起来，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他不往前挤，就蹲下，小手在沙地上划拉，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框，再添两条线当轮轴，嘴里轻轻哼：“叮叮当，轮子转～长长杆，连中间～短短头，闪一闪～”
三个刚才跳吃饭舞时最起劲的男孩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突然跑过来：“小豆老师！我们听你的！”
“我也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手蹦。
“还有我！”
小豆站起来，小胸脯一挺，指着零件堆：“高个子分零件！矮的递东西！不许抢！排队！”
他嗓门不大，可一句话落下，原本乱哄哄的场子竟真安静了几秒。几个大人面面相觑，有个戴眼镜的爸爸低声嘀咕：“这真是个一岁的娃？说话这么利索？”
没人理他。孩子们已经按小豆指的位置站好，大的负责拆解，小的蹲着递螺丝刀，动作居然有模有样。小豆自己钻到中间，拿起一块弯铁片比了比，摇头，换另一块；又摸出个微型马达，咔嗒一声卡进底盘，手指灵巧得不像刚会走路的年纪。
阿花婶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笑出一口白牙：“我说老李，你儿子昨天还说‘小豆就是会跳舞’，今天人家都当总指挥了！”
“谁说不是呢。”旁边妈妈叹气，“我家那个在家连积木都搭不好，人家小豆这是天生带脑子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走，倒计时牌跳到“5分钟”时，其他组的小车还在原地趴着，有的轮子装反，有的电线冒烟。只有小豆那队，车身已成型，银灰配亮黄，像个迷你战车。
“最后一步！”小豆踮脚，从零件堆里翻出两个旧信号灯，啪啪按了两下，灯居然还亮，红光一闪一闪。“装这儿！闪灯！更帅！”
“可规则没说要灯啊。”裁判皱眉。
“帅也是战斗力！”小豆理直气壮，小脸通红。
裁判一愣，憋住笑：“行行行，你说了算。”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小豆跳起来拍手：“启动！”
他按下底盘按钮，小车“嗡”地一声，轮子转动，稳稳向前滑出，绕场一圈，尾灯还跟着节奏一明一灭，像在跳舞。
全场静了半秒，接着爆发出尖叫和掌声。
“赢啦！小豆队赢啦！”
孩子们冲上去围住小车，又蹦又跳。小豆原地转圈，小手举高：“我们是冠军！”
颁奖台前，红布盖着奖品箱，主持人拿着名单迟疑：“这个……第一名是团队奖，但领头的是个一岁孩子，要不要设个‘特别鼓励奖’，把冠军给年龄合适的组？”
“啥？”阿花婶当场跨步上前，嗓门炸开，“你们看看这车是谁设计的？谁分的工？谁卡着最后一秒拧的螺丝？我告诉你，这泥巴印子还是小豆跪在地上对准接口时留下的！”她指着地面一个小手印，“这可是咱社区最小也最灵光的小脑瓜！不给冠军给谁？”
围观的大人纷纷应声：“对！小豆带队赢的！”“孩子聪明凭啥不算？”“我家娃回家天天念叨‘小豆老师’，这影响力还不够大？”
孩子们也齐刷刷举起手：“小豆第一！小豆第一！”
霍凛一直站在人群后头，背靠旗杆，影子被阳光压得扁平。他没说话，也没往前凑，只是看着小豆在人群中蹦跳，小脸涨得通红，汗湿的额发贴在额头，像只终于飞上枝头的小雀。
他忽然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
像昨晚打节拍那样。
掌声猛地一顿，所有人回头看他。投影屏恰好捕捉到这一幕，画面放大，冷峻的男人，高大的身影，三颗星徽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而他的手掌正缓缓落下。
下一秒，掌声比刚才更响，几乎掀翻屋顶。
主持人抹了把汗，笑着宣布：“经现场共识，本届亲子日科技拼装赛冠军，属于——霍小豆带领的创新小组！请上台领奖！”
小豆听见名字，立刻不跳了，转身就找爸爸。人群分开一条道，他一眼看见那个站在阴影里的高大身影，立马撇开阿花婶的手，啪嗒啪嗒跑过去，小短腿迈得飞快。
他扑到霍凛腿边，一把抱住小腿，仰头，眼睛亮得惊人：“爸爸！我们赢啦！”
霍凛低头，目光落在他汗津津的小脸上，睫毛颤了颤。他没说话，单膝缓缓蹲下，黑色作战服的裤管压进尘土，手臂一伸，将小豆稳稳抱起。
指尖蹭过他额头的汗，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他望着怀里这张笑开花的脸，眉间那道银色灼痕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冷硬的线条一点点化开，像冰层下终于涌出的暖流。
远处，主持人再次提高音量：“下面，请冠军团队上台领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