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再次提高音量：“下面，请冠军团队上台领奖！”
小豆听见名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小手还攥着霍凛的作战服衣角，整个人像被点亮的灯泡，呼啦一下从他怀里挣出来，啪嗒啪嗒就往台上跑。霍凛没拦他，只是单膝撑着地，看着那团小小的恐龙睡衣在阳光下蹦跳前进，背影晃得人眼热。
红布掀开，露出底下那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箱，裁判从里面拎出个歪七扭八的机器人——一只眼灯碎了，胳膊耷拉着，关节处全是干涸的油渍，外壳上还贴着褪色的“边境二厂105号”标签。
“这就是……第一名的奖品？”裁判自己都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台下孩子们立马炸了锅。
“哎哟这破铁疙瘩还能动？”
“我家扫地机都比它新！”
“还不如给包糖呢！”
哄笑声一片，可小豆不笑，他踮脚伸手，小手指轻轻碰了碰机器人塌下去的胸口，嘴里忽然哼出一段调子：“叮～旧铁醒，咔哒响，转个圈圈变汪汪～”声音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尾音还带点小拐弯。
怪事发生了。
那机器人的耳朵——原本僵死的金属片——居然轻轻抖了一下。
霍凛站在台边，眉头微动，目光从机器人挪到小豆脸上，又从脸落到他那只正轻轻拍打铁壳的小手上。他没说话，但呼吸放轻了。
小豆仰头，冲他咧嘴一笑，奶声奶气：“爸爸，它没坏，只是困啦！”
裁判挠头，“这……要不你抱走吧，反正也没别人要。”
霍凛这才走上前，一手接过机器人，沉得像是拎了块废铁墩子，另一手把小豆捞起来夹在臂弯里。小家伙一点不闹，脑袋靠着他肩膀，眼睛还盯着那台破机器，嘴里继续哼：“圆圆肚，藏电池，红蓝线，接一起～”
回家的路不长，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高的那个总下意识放慢脚步，等矮的那个踩上砖缝的影子才继续走。机器人被霍凛扛在肩上，一条断臂晃荡着，差点勾住路边晾衣绳。
推开家门，霍凛把机器人放在客厅中央，咚的一声，地板都震了下。小豆跐溜从沙发上滑下来，蹬掉小拖鞋，搬来自己的小板凳，一屁股坐下，双手托腮，像个小工程师开会前做准备。
“先脱衣服。”霍凛说，声音低，但不容商量。
小豆瘪嘴，“就一会儿嘛！”
“先换家居服。”霍凛已经走到衣柜前，抽出一套浅蓝色的棉布衣裤，是他昨天在自动贩卖机那儿买的，标签都没剪。他记性不好，可记住了小豆出汗后脖子发红，上次穿恐龙睡衣睡觉，领口磨得皮肤起疹子。
小豆只好乖乖抬手，霍凛蹲下，动作依旧笨，拉链卡住头发，扯得他“哎哟”一声，霍凛立刻停手，指尖轻轻拨开那缕黑发，再慢慢往下拉。完了还不忘摸了摸他后颈，确认没红。
换完衣服，小豆哧溜又坐回小板凳，开始拆机器人。
不是用工具，是用手。
他小手指顺着胸口缝隙抠了抠，从玩具堆里翻出两节备用电池——是阿花婶前天送辅食时顺手塞进盒底的，说“旧零件也有春天”。他塞进去，动作随意，却刚好对准接口。
嘀——
一声轻响，像是老冰箱启动的声音。
机器人胸腔微微震动，表面锈迹开始簌簌剥落，像冬天屋檐掉渣。接着，四肢缓缓伸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头部旋转一百八十度，原本朝后的脸现在正对着小豆，独眼灯由红转黄，温柔得像傍晚的路灯。
最神奇的是，它背后伸出一条机械尾巴，软乎乎地摇了一下。
然后，它前肢离地，趴坐成型，头微微歪着，电子音从胸口传出，短促、清脆、带着点试探：
“汪！”
小豆“哇”地跳起来，扑上去抱住它的脖子，脸颊使劲蹭那冰凉的金属脑袋，“狗狗！你醒啦！你是我拿回来的狗狗！”
机器人没躲，反而用鼻子轻轻顶了顶他下巴，又“汪”了一声，这次带点笑意。
霍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刚热好的奶瓶，蒸汽一丝丝往上冒。他看着这一幕，没动，也没说话，可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像被风吹开的窗，透进一缕久违的光。
小豆骑上机器人狗背，小手拍它屁股，“走咯！巡逻去！发现敌人——亲一口！”
机器人还真动了，慢悠悠绕着客厅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经过霍凛身边时，它突然停下，抬头，黄灯眨了两下，然后，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爸——爸——”
声音是合成的，却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小孩撒娇。
霍凛一怔，手里的奶瓶差点没拿稳。
小豆在它背上笑得直打滚，“它会叫爸爸！它认你啦！”
机器人又叫了一声：“爸——爸——”，这次还摇了摇尾巴。
霍凛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脚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投在地毯上，盖住那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他弯腰，把奶瓶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迟疑了一瞬，伸手摸了摸机器人头顶。
冰凉的金属，却像被阳光晒暖过。
“嗯。”他低声应了，只一个字，像石头落进水里，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小豆搂紧机器人脖子，仰头看他，“爸爸，我们给它起名字吧！”
“你定。”霍凛说，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抬手替他捋了捋。
“叫……铁豆！”小豆一拍大腿，“它是铁做的，我是豆豆，合在一起——铁豆！”
机器人立刻回应：“汪！铁豆收到指令！”
说完，还原地转了个圈，尾巴甩得霍凛裤腿一凉。
霍凛没躲，站着没动，可眼角的纹路松开了，像是冻土化春。
窗外，天色渐暗，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着楼下空地，照着昨天跳舞的孩子们留下的粉笔印。屋里，铁豆趴在地上，小豆枕着它肚子打哈欠，眼皮打架，嘴里还念叨：“铁豆……看星星……跳舞……”
霍凛轻轻把他抱起来，小手却还抓着机器人耳朵不放。铁豆站起身，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黄灯温柔，尾巴轻轻摇。
霍凛走进卧室，把小豆放进小床，掖好被角。转身要走，身后传来细弱的声音：
“爸爸……灯别关……铁豆怕黑……”
霍凛回头，铁豆果然站在门口，灯光下黄眼微微闪烁，像在点头。
他顿了顿，抬手，把走廊灯调成微光模式。
铁豆安静地趴到床边，机械耳朵轻轻抖了抖。
霍凛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