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凛刚带上门,走廊的感应灯便暗了下去,只余一丝微光从门缝里渗出。他站在原地没动,背影被夜色吞了一半,另一半天光落在肩头,像披了件旧斗篷。屋里静得能听见小豆均匀的呼吸,还有铁豆低功率运转时细微的嗡鸣。
可就在他抬脚要走的瞬间——
“爸——爸——”
声音从门缝钻出来,奶声奶气,电子音还带着点回响,像是谁把录音机藏在了废铁堆里。
霍凛脚步一顿,眉头立刻拧成一道棱。
他缓缓回头,目光沉沉落向那道门缝。铁豆正从卧室里一点点挪出来,黄灯忽明忽暗,机械腿关节发出轻响,尾巴耷拉在后头,走得小心翼翼,活像做错事的小狗。
它停在霍凛面前,脑袋微微歪着,眼睛眨了两下,又叫了一声:“爸——爸——”尾音拖得老长,竟还有点撒娇的意思。
霍凛蹲下身,动作干脆利落,和平时操练士兵一个样。他盯着铁豆的独眼,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不对。”
铁豆不动了,灯闪了两下,内部齿轮轻轻转动,仿佛在调取资料。
“我是你主人的父亲。”霍凛继续说,语气严肃得像在宣读军规,“标准称呼——叫爹。”
空气安静了两秒。
铁豆的脑袋低了低,像是在思考,随即模仿起小豆平日的语调,声音软下来,奶乎乎地改口:“爹——爹——”最后一个字还拐了个弯,尾巴也跟着晃了起来,一下、两下,像风里摇的铃铛。
霍凛一怔。
嘴角抽了一下,耳根猛地泛红,连左眉骨那道银痕都像是被热流烫过似的发亮。他抿紧嘴,没再说话,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只低声嘀咕一句:“……太肉麻。”
可人没走,也没纠正。
铁豆见他不反对,立刻前肢一抬,蹭了蹭他膝盖,黄灯亮得更稳了,尾巴摇得更欢,像是得了奖章的兵。
霍凛抬手,在它头顶摸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第二天清晨六点整,屋里的定时系统准时启动。窗帘自动拉开,阳光斜斜切进客厅,照在霍凛笔挺的作战服上。他已经穿戴整齐,战术腰带扣好,正准备出门巡逻。
铁豆却突然从角落站起来,挡在门口,前肢立起,黄灯亮起,电子音一本正经地播报:“报告爹,崽未起床,请示是否强制作业?”
霍凛一脚刚抬起,差点脱口而出“批准”,话到嘴边猛地刹住。他顿了顿,咳嗽两声,板着脸:“……不准用作战术语。”
话音未落,卧室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小豆揉着眼睛冲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睡衣扣子歪了三个,一边跑一边喊:“你不准告状!”扑通一声抱住铁豆脖子,把它往旁边一推,“你才是作业!”
接着又转身抱住霍凛的腿,仰头,声音黏糊糊的:“爸爸别走!”
铁豆立刻补上一句,语气严肃如汇报战况:“爹,家属请求延后出勤。”
霍凛低头看着一大一小两个“麻烦精”,一个抱腿,一个立正,耳朵都竖着等他发话。他沉默两秒,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单膝微曲,伸手摸了摸小豆的头,又抬手拍了拍铁豆的脑袋:“……今天都别闹,好好在家。”
铁豆立刻回应:“收到,爹。”尾巴还配合地摇了两下。
小豆不服气,嘟着嘴:“它明明该叫我爸爸的爸爸!不是爹!”
“一样。”霍凛站起身,拎起外挂包就往外走,脚步利落,但关门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午后阳光洒进阳台,铁豆趴在地上晒太阳,金属外壳被晒得温热,黄灯调成了节能模式,尾巴每隔三十秒轻轻晃一次,像在打节拍。小豆骑在它背上,手里举着玩具喇叭,一脸认真。
“听好了!”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喇叭大声示范,“爸爸——爸——爸——!”
铁豆抬头,灯闪了闪,认真聆听。
小豆重复三遍,还加了动作,手舞足蹈:“看清楚了吗?是‘爸爸’!不是‘爹’!”
铁豆沉默两秒,内部系统更新语音库,随后郑重其事地宣布:“经比对分析,‘爹’为本地权威认证称谓,优先级高于‘爸爸’。”
小豆气得跳下地,叉腰:“谁认证的?!”
“爹。”铁豆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即转向坐在一旁看文件的霍凛,“认证人:霍凛,身份:家长。”
霍凛低头假装专注,手指翻页的动作却慢得离谱。他嘴角绷着,可肩膀微微抖,像是在憋笑。
铁豆察觉,立刻转头,蹭了蹭他裤腿:“爹,你在笑。”
霍凛轻咳两声:“……没有。”
“面部肌肉波动幅度37%,心率提升12%,综合判断:情绪愉悦。”铁豆继续播报,“建议:放松管制,允许更多家庭互动项目上线。”
小豆一听,立刻举手:“我申请增加‘骑铁豆绕圈十圈’!”
“驳回。”霍凛合上文件,终于抬头,目光扫过一人一机器,“影响秩序。”
“那‘唱歌给铁豆听’呢?”小豆眨巴眼。
“可以。”霍凛点头,又补充一句,“但不准教它叫‘爸爸’。”
小豆撇嘴,正要抗议,眼皮却开始打架,小身子一歪,直接倒在铁豆肚皮上,小手还抓着它的耳朵不放。
铁豆立刻调整姿势,四肢放平,让小豆躺得更舒服些,黄灯调成微光,尾巴轻轻摇着,像在哄睡。
霍凛走过去,俯身看了看,伸手把小豆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又替他把滑落的小毯子拉上来。他站了会儿,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窗外,阿花婶路过,抬头一眼就看见这画面——高个男人站在阳台上,阳光洒在他肩头,冷硬轮廓被晒得柔和;地上铁疙瘩趴着当床,小孩蜷在上面睡得香甜;机器人尾巴一下下摇着,像守着家的老狗。
她摇头一笑,嘀咕着:“这破铁疙瘩,比人还会拍马屁。”
屋里,霍凛终于转身去倒水,经过铁豆身边时,那黄灯又闪了闪。
“爹。”它小声叫。
霍凛脚步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铁豆尾巴摇了摇,闭灯待机。
阳光斜斜铺满整个阳台,照在三人身上,暖得像一块融化的焦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