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雨脖子上的星星吊坠,还带着前一晚的温度。
银闪闪的小片子贴在胸口,走路时轻轻蹭着衣领,凉丝丝的,可一想到是爸爸亲手系上去的,又觉得从心口往外冒暖。
早上出门,爸爸还站在玄关叮嘱她放学早点回,说炖了汤等着。她应得脆生生的,背着书包蹦下楼,连踩在小区石板路上的脚步,都带着藏不住的轻快。
天是晴的,风不冷,路边早餐铺飘着豆浆和油条的香,大妈们凑在一块儿唠嗑,学生们骑着自行车叮铃铃掠过,满是生活化的烟火气,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敞亮又暖和。
她刚体会到圆满的家是什么滋味,心里软乎乎的,看什么都觉得顺眼。
课间拉着林小满趴在走廊栏杆上,指尖摸着脖子上的吊坠,小声跟她念叨昨晚的事,说爸爸以后不走了,租的房子离学校很近,以后放学能一起走,晚饭也能一起吃。
“真的太好了!”林小满眼睛亮得很,攥着她的手晃了晃,“以后你再也不用一个人对着星空发呆啦。”
陈星雨抿着笑点头,余光却瞥见角落里的周舟。
他还是老样子,埋着头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唰唰写,背挺得笔直,可周身总裹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清。
她心里轻轻叹口气。
她们仨天天凑一起刷题、聊心事,她和小满的家底、小脾气、小时候的糗事都掏得干干净净,唯独周舟,从来不说家里的事,不提爸妈,不说周末怎么过,连放学去哪,都只淡淡一句“回住处”,多一个字都没有。
她之前没好意思多问,可这会儿,刚被父爱填满的心,莫名就替他揪了一下。
(会不会……他家里,跟别人不一样啊?)
(平时他话这么少,是不是在家也没人跟他说话呀?)
碎碎的念头在心里绕,没等她琢磨透,班主任就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清了清嗓子,说这周要安排家访,住校生和特殊情况的同学都要去,第一站就定在周舟家,今晚就过去。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
陈星雨和林小满同时看向周舟。
他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住,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墨点,垂在桌下的手,指节不自觉攥紧了,连肩膀都僵了几分。
头依旧低着,没应声,可那股子抗拒劲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陈星雨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他不想让老师去家里。)
(到底是为啥啊?)
放学铃一响,其他同学一窝蜂往校门口冲,吵吵闹闹的,她和小满故意放慢脚步,一左一右跟在周舟身边,陪着他慢慢走。
夕阳还是跟昨天一样,把天边染成橘粉色,光线柔柔软软洒在身上,照得人暖洋洋的,可陈星雨一点都没觉得舒服,心里沉甸甸的。
周舟走得很慢,脚步拖沓,平时他走路快,步子迈得稳,今天却像脚底下粘了东西,每一步都挪得不情愿,侧脸绷得紧紧的,没半点表情。
“周舟,你别慌呀,家访就是老师跟家长随便聊聊,没什么的。”林小满性子软,凑过去小声安慰,还轻轻拉了拉他的校服袖子。
周舟侧过头看了她们一眼,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波澜,只吐出两个字:“没事。”
声音比平时更低,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星雨没再多说,就默默陪着他走。
路边的摊贩开始收摊,菜叶子堆在角落,放学的学生扎堆买零食,吆喝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特别热闹。可这份热闹,好像跟周舟格格不入,他就像被隔在一层玻璃后面,安安静静的,透着说不出的孤单。
走了快二十分钟,才到地方。
不是什么小区,就是一片老居民楼,墙皮斑驳脱落,有的地方还长了青苔,楼道窄窄的,堆着旧纸箱、破板凳,光线昏昏的,一进去就觉得闷得慌。
跟陈星雨家那种亮堂暖和、飘着饭菜香的地方,完全是两个样子。
周舟掏出钥匙,钥匙串晃了晃,他盯着锁孔看了两秒,才慢慢插进去,转动钥匙开门。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光线暗沉沉的,一进门就一股冷清味儿,没有饭菜香,没有说话声,连点人气都没有,收拾得倒是干净,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没人住一样,冷飕飕的。
他爸妈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像是特意等的。
父亲穿着洗得发旧的工装,裤脚还沾着点灰,看着刚下班没多久,脸板着,眉头皱着,一看就特别严肃。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毛线织东西,头都没抬,全程没说话。
没有起身招呼,没有笑脸,连句“老师来了”都说得干巴巴的,屋里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陈星雨和小满站在门口,都有点手足无措,大气都不敢喘。
班主任倒是笑着打了招呼,说麻烦两位家长等这么久,周舟父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指了指沙发,语气没半点温度:“坐吧。”
全程没看周舟一眼,没问他在学校累不累,没问他吃没吃饭,仿佛他只是个透明人。
周舟站在墙角,头微微低着,肩膀垮了一点,没往沙发那边凑,也没说话。
平时在学校,他就算沉默,也透着股沉稳,可此刻,他浑身都透着局促,手指不停抠着校服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局促又不安。
班主任坐下后,先夸了周舟,说他在学校学习刻苦,成绩稳定,就是性格太内向,不爱跟同学交流,高三压力大,希望家长平时多跟孩子聊聊,多关心关心他的心情,别光盯着学习。
陈星雨心里还盼着,他爸妈能听进去,能多在意在意他。
可下一秒,周舟父亲的话,直接像盆冰水,浇得人心里发凉。
他压根没接“关心心情”的话,往前探了探身,盯着班主任,开口第一句就是:“老师,别的我不听,我就想知道,他这次月考排第几?下次模考能不能进前五十?高考能不能考上一本?”
声音粗声粗气的,满是功利,没半点温情。
陈星雨当场就愣了。
林小满攥紧了她的手,手心都冒汗了,眼神里满是心疼。
周舟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还是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这时候,他母亲才抬了下头,毛线针没停,语气淡淡的,补了一句:“我们家条件不好,供他读书不容易,他别想别的,就一门心思搞学习就行。分数上去,比啥都强。”
“在学校别让他跟人瞎玩,耽误时间,就盯着成绩,别的都不用管。”
陈星雨心里又酸又堵,差点忍不住皱眉头。
什么叫别的不用管?什么叫瞎玩?
周舟有多努力,她们都看在眼里。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学到深夜,吃饭都抱着错题本,从不偷懒,从不松懈,拼了命地学。
可在他爸妈眼里,这些努力全都不算数。
他累不累,开不开心,有没有压力,心里难不难受,全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分数,只有排名,只有能不能考上好大学。
她想起自己的爸爸,昨晚跟她说,不用逼自己太紧,尽力就好,他只希望她开开心心的。
想起妈妈,从来没逼她考多少名,只会变着法做她爱吃的菜,问她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同样是父母,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班主任皱了皱眉,还想劝:“家长,孩子身心健康比分数重要,高三压力大,周舟又不爱说话,你们多问问他的情况,别只看成绩,孩子心里会委屈的。”
可周舟父亲根本听不进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耐烦:“我们没文化,不懂那些大道理!分数高才有出路,不然读这么多年书白搭!男孩子不能娇气,压力大点怕啥?不吃苦咋考大学?”
“以后老师多盯他学习,别的不用操心,我们就认分数!”
从头到尾,夫妻俩没看过周舟一眼,没说过一句心疼的话,没问过一句“你累不累”,嘴里翻来覆去,全是分数、排名、成绩。
周舟就那么站在墙角,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
陈星雨偷偷看他,他眼眶有点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下巴绷得紧紧的,明明心里难受到了极点,却还要硬撑着,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那模样,看着太让人心疼了。
她忽然就懂了。
周舟不是天生高冷,不是不爱说话,是他在家里,从来没人听他说心事,没人关心他的情绪,他早就习惯了把所有委屈、所有压力,都自己扛着,藏在心里,不说也不闹。
班主任看这气氛,也没法再聊下去,坐了没几分钟就起身告辞。
陈星雨和小满跟着老师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舟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没人理他,没人安慰他。
他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母亲继续织毛衣,屋里依旧冷清清的,没有半点温度,仿佛刚才家访的,不是他们的儿子,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走出老居民楼,晚风一吹,带着点凉意。
林小满眼眶红红的,攥着陈星雨的手,声音都带着哭腔:“星雨,周舟也太可怜了吧……他爸妈怎么只看分数啊,都不心疼他。”
陈星雨鼻子一酸,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星吊坠。
原来不是所有家,都是避风港。
原来不是所有父母,都会把孩子的情绪放在心上。
有人捧着满心的爱等她回家,有人却只能在冷冰冰的家里,独自扛着所有委屈。
天色慢慢暗下来,猎户座开始透出微弱的光。
陈星雨望着那片即将亮起的星空,心里暗暗想着。
她和小满,一定要多陪着周舟,多对他好一点。
家人没给够的温暖,她们用友情补给他。
不能让他一个人,再这么硬撑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