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裹着刺骨的凉，吹得人后脖颈发紧，方才还满街痴缠的执念虚影，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齐齐朝着街尾的老槐树底下涌去。谢半仙拽着刘大壮躲在杂货铺的门板后，探出半颗脑袋盯着，连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往嘴里送，眼底满是警惕。
槐树下立着一道孤零零的身影，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周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阴气，大白天的，脚下竟没有半分影子。最惹眼的是他手里那把纯黑无纹的油纸伞，伞面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见一截苍白到毫无血色的下巴，伞沿不停往下滴着水珠，落在青石板上，竟瞬间凝结成了细碎的冰碴，连周遭的空气都冻得凝滞。
这便是方才谢半仙瞥见的黄泉摆渡人，只是他没料到，这摆渡人竟如此明目张胆，直接在闹市街头现身，引得那些满心遗憾的路人，一个个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一步步朝着黑伞走去。
“半仙，这人……就是黄泉摆渡的？咋看着跟个落魄书生似的，一点阴差的威严都没有啊？”刘大壮缩着脖子，声音压得极低，手死死抓着谢半仙的衣袖，生怕被那诡异的摆渡人察觉。
谢半仙眯着眼打量，指尖悄悄掐了个避阴诀，往刘大壮身上一弹，随口回道：“别瞧着不起眼，阴邪里最会扮猪吃老虎的就是这类角色，你看他周身的阴气，比之前撞客的厉鬼重十倍都不止，准是来者不善。”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颤巍巍地走到摆渡人面前，浑浊的眼里满是期盼，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哆哆嗦嗦递了过去：“仙长，我……我想见见我家老婆子，她走得早，我有好多话没跟她说，这些钱您拿着，求您渡我过去。”
周遭围过来的人，也纷纷跟着掏钱包、摸口袋，有拿现金的，有举着手机要转账的，一个个都把摆渡人当成了渡阴的活神仙，只求能了却心中遗憾。
可那摆渡人却纹丝不动，黑伞依旧压得极低，沙哑得如同破锣摩擦的声音，从伞下慢悠悠传出来，不带半分人气：“阴间摆渡，不收金银，只收执念，不交遗憾，便不渡黄泉。”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又疯魔起来，纷纷念叨着自己心中的憾事，有悔恨年少冲动的，有愧疚亏欠家人的，有不舍逝去爱人的，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化作浓郁的怨气，朝着摆渡人身上涌去。而那摆渡人周身的阴气，竟随着这些执念越来越盛，伞沿的冰碴落得更密了。
躲在门板后的谢半仙看得乐了，伸手拍了拍刘大壮，压低声音憋笑：“好家伙，这年头摆渡都改收情怀了？不收钱只收遗憾，这商业模式够新颖啊，比搞会员制还会拿捏人。”
他一时手痒，想试探试探这摆渡人的底细，索性把瓜子罐往怀里一塞，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大摇大摆从门板后走了出去，径直凑到摆渡人面前，仰着脑袋笑嘻嘻开口：“这位摆渡大哥，问个事儿，你这收执念，收不收嗑瓜子的瘾？我这毛病半辈子了，戒不掉，你要是收，我立马给你交了，换我往后吃瓜子不胖肚子，成不？”
这一番操作，直接把周围等着渡黄泉的人看傻了，连那一动不动的摆渡人，都微微顿了顿，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跑来问这么个不着调的问题。刘大壮在一旁扶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家半仙真是走到哪都能把严肃场合搅成喜剧现场。
谢半仙却浑然不觉，还伸手敲了敲那把黑伞，一脸认真地等着答复，全然没察觉周遭骤降的温度，和摆渡人身上越发阴冷的气息。
就在这时，方才那个要见亡妻的老大爷，突然颤巍巍开口，声音里满是沧桑与温柔：“我没别的执念，就想再见我家老婆子一面，跟她说句对不起，当年穷，没让她享过一天福，我把这辈子的念想都交出去，只求见她一面，行不行？”
老大爷说着，眼里落下泪来，一辈子的思念与愧疚，全都化作了最纯粹的执念，缓缓从他心口飘出，化作一缕淡白的雾气，朝着摆渡人的黑伞飘去。那雾气一碰到伞面，便瞬间被吞噬，摆渡人周身的阴气，又浓了一分。
“执念已收，随我登途。”摆渡人沙哑的声音响起，缓缓侧过身，让出身后一条雾气缭绕的小路，正是黄泉入口。
老大爷脸上露出释然的笑，脚步轻快地踏了进去，可谢半仙却看得真切，老大爷踏入小路的瞬间，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脸上的神情彻底消失，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木讷地往前走去，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温情与期盼。
“瞧见没，哪是什么渡人见亲人，交出执念，就等于丢了魂，往后就是无知无觉的行尸，连轮回都摸不着边。”谢半仙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语气冷了下来，心头满是怒意。
这哪里是摆渡，分明是明抢！用虚无的重逢当诱饵，夺走人的七情六欲，把人变成没有灵魂的躯壳，何其歹毒！
周围的人却被蒙蔽了双眼，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交出自己的执念，生怕慢了一步，就错过了弥补遗憾的机会，越来越多的行尸，木讷地踏入黄泉小路，看得人头皮发麻。
谢半仙眼神一厉，刚想出手阻拦，那摆渡人突然猛地抬起头，伞沿滑落，露出一张毫无生气的脸，面色青灰，双目没有眼白，全是漆黑一片，死死盯着谢半仙，声音里带着威胁：“闲人避让，莫挡阴差路。”
“阴差？”谢半仙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番，突然笑出声，“我瞧着你可不像正经阴差，倒像是阴间外包工，正经阴差哪有你这么寒酸，连身官服都没有，还搞业绩收割，糊弄谁呢？”
他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门道，地府正规阴差，皆有官印令牌，周身是正气凛然的阴法，而非这等靠吞噬执念的邪气，眼前这摆渡人，不过是地府临时找来的外包人员，连编制都没有。
摆渡人被戳穿身份，身形猛地一颤，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恐惧取代，声音带着哭腔：“我也是被逼的！阴间也有职场规矩，完不成收割执念的业绩，我也要魂飞魄散，受魂鞭之刑，我没得选啊！”
这话让谢半仙一愣，随即心头了然，原来这阴间，也逃不过职场压榨，底层阴差，竟比人间打工人还要凄惨。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拿阳间人的魂魄当业绩。
而摆渡人的话，也道出了更大的危机——地府高层正在疯狂压榨底层阴差，靠收割执念冲业绩，十七道黄泉的裂口，只会越开越大。
谢半仙攥紧了怀里的瓜子罐，罐底的死字又烫了几分，看着眼前这群被执念蒙蔽的世人，和被逼无奈的外包阴差，眼神越发坚定。这场由执念和职场压榨引发的阴阳浩劫，他必须管到底，哪怕前路再难，也不能让这黄泉，吞了满城生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