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两杯‘锈钉’。”老杨朝吧台后的大胡子招呼一声,径直走向靠窗的老位子。皮质卡座磨得发亮,透着一股被岁月反复摩挲的温润。
“这儿还是老样子。”张赢把外套搭在椅背,在他对面坐下。窗外是新城刺眼的霓虹,窗内是琥珀色的旧时光。
“老样子。有空我还是习惯来这儿喝一杯,不过机会不多,得顾着小南。”老杨搓了搓手,憨厚的脸上有层薄薄的疲惫,“夏老师来了这半年,我才算能喘口气。”
大胡子老板把两杯暗金色的酒推过来,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酒液在昏暗灯光下,像融化的旧铜。
“锈钉。”张赢念出酒名,抿了一口。强烈的威士忌基底带着一丝铁锈般的回甘,直冲喉头,随即是蜂蜜的暖意。“还是老味道。”
“你有好些年没来了。”老板瓮声瓮气,擦着杯子,“那些女人总打听你,听说,发了大财。”
张赢扯了扯嘴角:“谈不上,瞎忙。”
老板不再多话,转身去捣鼓那台老式唱片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徐小凤低哑沧桑的嗓音流淌出来,像从旧磁带里刮出的风。《风的季节》的旋律弥漫在小小的空间,将斑驳墙上的九十年代明星海报、褪色的木桌椅,都罩进一层不真实的滤镜里。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老杨没再说话,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精迅速烧上他瘦削的脸颊,晕开一大片窘迫的驼红。
“慢点喝。”张赢把柠檬水推过去,“三十好几了,还跟毛头小子一样。”
老杨没接,呆愣愣望着窗外,眼神没有焦距,像只停在枯枝上忘了飞的鸟。“以前……我们常来这儿。”
“嗯。”张赢也看向窗外,那里早已物是人非。
“这片要拆了,”老杨的声音带着醉意,也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诗人般的忧郁,“就快拆到这儿了。以后……怕是不能再来这儿喝酒了。”
“你这个人,就是念旧。”张赢又抿了一小口,让那锈钉般的滋味在舌尖停留。
沉默在歌声里发酵。良久,老杨的头垂得很低,几乎要抵到桌面,声音小得像蚊蚣:“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你说什么?”张赢没听清。
“当啷——!”
一声刺耳的脆响,打断了歌声。一对赤金镯子被老杨掼在玻璃桌面上,铮铮地旋转了几圈,晃着冰冷刺目的光,终于颓然躺倒。
张赢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记得老杨在金店挑这对镯子时,那兴高采烈、近乎虔诚的模样。更记得它们扣在夏林纤细腕子上时,自己胸腔里炸开的、近乎毁灭的暴怒。
想起夏林,他心里某处猛地一酸,像被那“锈钉”狠狠扎了一下。想起那晚,黑暗中,他指腹明明触到她脸上冷冰冰的眼泪,可还是那么狠心。夏林……其实真的很乖了。这个念头让他喉头发紧心里发酸。
“我真的很没用……”老杨双手捂住脸,骨节粗大的手指遮住了脸却遮不住眼眶深深的颓唐,“夏林……她拒绝我了。”他肩膀单薄地耸动起来,像个被夺走最心爱玩具的孩子,“我连个女人都留不住……罗曼,罗曼她……”
“罗曼怎么了?”张赢的声音陡然降温,捏着酒杯的指节泛起青白,“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要带小南去英国。”
张赢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松了松。他把酒杯放回桌面,坐直了身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掌控:“她没这个资格。”
“我知道……她一直,一直都看不起我。其实她真正喜欢的人是……”
“喝口水。”张赢把柠檬水又往前推了推,截断了的话,“酒量不行就别逞强,多大的人了。”
老杨顺从地端起水杯,咕咚灌下一大口,将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话,连同酸涩的柠檬水,一起狠狠咽回肚里。
“都怪我太没用……她才开这个口,夏林也才……”他借着残存的酒劲嘟囔,委屈和不甘混在一起,“我什么都做不好……”
“行了!有点出息!”张赢提高了声音,那点因夏林而起的微弱酸涩,迅速被烦躁取代,“再说她哪好了?至于你这副样子?”他顿了顿,语气硬邦邦地补充,“长得……也就那样,一般。”可话音未落,夏林的样子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一团孩子气的脸,鼻子有点翘,眼睛偏圆,睫毛很淡,眼珠是琥珀色的没什么存在感,真的很一般。可是被欺负狠了咬着唇要哭不哭的模样……也真的……很要命。
不过,这样的夏林不适合老杨。老杨该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女人,一个安全的女人。而夏林……张赢眼神暗了暗,喉结微动。夏林合该在他的床上,软软地盛着他不可告人的欲望。
想到这里,他心头那点混乱的涩意被一种更熟悉的、笃定的占有欲取代。他会给老杨安排一个“合适”的女人。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好了,别哭丧着脸。”他语气重新变得轻松,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掌控一切的随意,伸手把老杨从座位上拉起来,“一会儿还得去接小南放学。精神点!”
老杨被他拉着,踉跄站起,脸上的红潮未退,眼神依旧迷茫,像一株被突然拔起、不知该栽向何处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