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如果那永远笼罩着暗红色光晕、看不到太阳的天空也能算作清晨的话。

周云归在一种奇异的清醒状态中睁开眼。没有普通睡眠后的朦胧感，反而像是经历了一场高质量的深度冥想，精神饱满，感知敏锐。胸口的玉片温润依旧，一夜的“被动滋养”让他感觉身体状况前所未有的好，左臂的酸麻感完全消失，甚至能感觉到肌肉纤维下涌动着比以往更充沛的力量。

他坐起身，简单活动了一下关节，传来轻微的、令人愉悦的噼啪声。没有立刻检查装备，而是先尝试集中精神，感应身体内部。

经过一夜的休息和玉片能量的持续浸润，他似乎能更清晰地“内视”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的气流在体内按照某种模糊的路径缓缓运转。这路径并非经脉——他对中医经脉学说一知半解——更像是身体能量自然流动的“最优路径”，主要集中在躯干和四肢的主要肌群、骨骼附近，强化着这些支撑身体和发力的关键部位。

“这就是‘固本’的深化？启灵境一阶，看来不仅仅是伤势愈合快，更是整个身体基础的全面缓慢强化。”周云归心中明悟。按照玉片信息，启灵境分九阶，一阶固本，二阶通感……他现在，应该算是在一阶的初期，刚刚打下一点基础。

他没有继续沉浸在修炼的体悟中。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检查了装备。射钉枪弹鼓满装三十枚钢钉，扳机和供弹机构经过昨晚的调试，手感顺滑了不少。“零号脉冲”装置重新绑好在左小臂内侧，外面套上战术袖套遮掩。适配器经过一夜靠近玉片的“充能”，指示灯明亮稳定，内部的储能水平似乎恢复到了不错的程度。消防斧斧刃被他用找到的磨刀石仔细打磨过，寒光闪闪。背包里除了必要的水和一点应急食物，还多了几样昨晚从材料库淘来的“小玩意”——几个用弹簧和铁片做的简易绊发陷阱组件，一小瓶从用塑料瓶密封汽车电瓶里小心收集的稀硫酸，以及几段韧性不错的钢丝。

走出隔间，营地里已经有人活动。几个女人在火盆边用铁皮罐烧着水，男人们则在检查武器，低声交谈，气氛比昨晚稍微活跃一点，但依旧透着压抑。大鹏手臂缠着绷带，正骂骂咧咧地试图用单手给他的霰弹枪装填弹药，旁边的小丁在帮忙。

白水水站在营地入口附近，正在和孙医生低声说着什么。她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深色工装，猎枪背在身后，腰间的武装带上别着匕首、两个燃烧瓶，还有一把看起来像是用大口径手枪改造的短管武器。看到周云归出来，她对孙医生点点头，走了过来。

“休息得怎么样？”她问，目光扫过周云归，似乎察觉到他比昨天更精神一些，眼神微动。

“还行。”周云归点头，“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白水水朝身后示意。除了受伤不便的大鹏，昨天一起去东街的小丁、猴子、小雅都在，另外还多了一个人——一个身材高大、沉默寡言、背着一把用钢管制成的简陋大弓和箭袋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陈年伤疤。

“这是老邢，我们这里最好的猎手，箭法很准，对危险感知也强。”白水水介绍。

老邢只是对周云归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锐利如鹰，带着审视。

“老邢，这是周云归，新来的，身手和眼力都不错，昨天多亏了他。”白水水补充道。

老邢又看了周云归一眼，目光在他改装过的射钉枪和腰间的消防斧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没说话。

“老邢就这脾气，习惯就好。”白水水对周云归解释道，然后提高声音，“人都齐了。听好，今天的目标是东街购物中心。首要任务，尽可能查明老陈失踪的原因和那个背包上痕迹的来源。次要任务，搜寻可用物资，特别是药品和高热量食物。记住，安全第一，不要冒进，遇到危险立刻撤离，以哨声为号。明白吗？”

“明白！”小丁、猴子、小雅应道。老邢沉默点头。周云归也微微颔首。

“出发！”

一行六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曙光营地，再次踏入外面那片被暗红色天光笼罩的废墟。

白天的废墟比夜晚少了几分直接的恐怖，但更多了一种荒凉死寂的压迫感。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纸屑，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倒塌的建筑像巨兽的骨骸，沉默地诉说着曾经的灾难。

队伍以战斗队形前进。老邢走在最前面，弓已半开，搭着一支磨尖的钢筋箭，脚步轻得像猫，耳朵微微动着，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白水水和周云归居中策应，小丁、猴子、小雅殿后。

有了昨天的教训，这次他们更加小心，避开开阔地带，尽量贴着建筑阴影前进。途中遇到两只落单的、正在啃食一具腐烂尸体的变异野狗，被老邢一箭射穿一只的眼窝，另一只被白水水用手枪点射击毙，没有引起太大动静。

很快，他们再次来到了东街，站在了那家购物中心巨大而黑暗的入口前。

白天的入口，看起来比昨天更加阴森。破碎的自动门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地面上，昨天战斗留下的夜魔尸体和血迹还在，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吸引着一些苍蝇般的变异飞虫在嗡嗡盘旋。

“血腥味这么重，但附近很安静。”老邢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地面，低声道，“不对劲。夜魔是食腐的，同伴尸体不会放过。而且，其他掠食者也没被引来。”

白水水脸色凝重：“说明这里面有让它们都感到恐惧、不敢靠近的东西。”

周云归凝神感应。怀里的玉片微微发热，似乎在提示着什么。他集中精神，尝试将感知延伸向购物中心内部。黑暗，混乱，驳杂的灵能场……但在深处，他再次捕捉到了昨天那一闪而逝的、微弱但异常“凝实”的波动。这一次，感觉更清晰了一点，那波动带着一种……冰冷的、带有侵蚀性的意味，与老陈背包上腐蚀痕迹的感觉，隐隐呼应。

“里面有东西，能量反应异常。”周云归低声说，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发现，毕竟这能增加队伍的警惕。

白水水和老邢都看向他，眼神带着探究。但白水水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大家都打起精神。老邢，你打头，注意脚下和头顶。周云归，你跟紧我。小丁，猴子，照明。”

小丁和猴子从背包里拿出几个用易拉罐和棉花自制的简易火把，沾上一点收集来的油脂，点燃。虽然光线昏黄，烟雾也大，但至少能驱散一部分黑暗。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步入了购物中心。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倒塌的货架，散落一地的商品，破碎的玻璃，烧焦的痕迹。空气中灰尘弥漫，混合着霉味、焦臭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腻的腐臭。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更远的地方是浓稠的黑暗，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扑出来。

地面上，除了灰尘和杂物，还能看到更多夜魔的足迹，以及……拖拽的痕迹，方向都指向购物中心的深处。

“跟着痕迹走，但要慢，注意埋伏。”白水水低声道。

老邢像幽灵一样走在前面，几乎不发出声音。他时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者用箭尖轻轻拨开前方的障碍物。周云归则一边跟进，一边努力扩展着自己的感知。在玉片的辅助下，他对周围灵能场的波动越来越敏感。他能“感觉”到那些夜魔残留的、充满暴戾和嗜血意味的灵能痕迹，也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些无序驳杂的普通灵能。而深处那个异常波动的源头，像黑暗中的一盏幽冷灯火，吸引着他的注意。

突然，老邢猛地抬起手，示意停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前方不远处，一个倒塌的化妆品柜台后面，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

老邢缓缓拉开弓弦，对准了那个方向。

周云归也举起了射钉枪，同时集中精神，尝试感知那里的情况。混乱，微弱，不止一个生命反应，但很孱弱，而且……充满了恐惧和痛苦的情绪？不像是夜魔。

“是人？”白水水也察觉到了异常，低声问。

老邢没有回答，而是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绑着布条的箭，在火把上点燃，然后松开了弓弦。

火箭划破黑暗，钉在柜台旁边的地上，燃烧的布条提供了短暂但更明亮的光亮。

火光映照下，他们看到了柜台后面的景象。

不是夜魔，而是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蜷缩在柜台和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有明显的伤痕和污垢。他们被突然的光亮和靠近的陌生人吓得浑身发抖，女人甚至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别、别杀我们……”其中一个干瘦的男人颤声求饶，举起了双手，手里空空如也。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白水水没有放松警惕，枪口微微抬起，但语气还算平和。

“我、我们是附近……藏起来的……夜魔，夜魔太多了，我们被困在这里好几天了……”另一个男人结结巴巴地说，眼神惊恐地瞟向购物中心更深处，“老陈……老陈他……”

听到“老陈”，白水水眼神一厉：“老陈怎么了？你们认识他？”

“他、他昨天想进来找药，被、被里面的东西……”干瘦男人说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牙齿咯咯打颤，说不下去。

“里面的东西？什么东西？”周云归上前一步，沉声问。他注意到这三个人虽然恐惧，但身上没有夜魔造成的典型撕裂伤，反而有一些……轻微的灼伤和溃烂痕迹，位置分散，不像是战斗造成。

“不、不知道……黑的，会动，碰到就……就烂了……”女人哭出声，抬起手臂，上面有一小片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黑色，微微溃烂，正是那种腐蚀痕迹！

白水水和周云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老陈还活着吗？”白水水追问。

“不、不知道……他被拖到里面去了……”干瘦男人指向黑暗深处，“求求你们，带我们出去吧，这里不能待了，那些夜魔晚上会出来，但不敢靠近最里面……里面有更可怕的……”

看来，夜魔聚集在购物中心外围，是因为深处有让它们恐惧的东西，而这三个人，还有老陈，是不幸撞进来的。

“你们还能走吗？”白水水问。

“能、能！”三人连忙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虚弱，但求生欲支撑着他们。

“小雅，你带他们三个先退回入口附近，注意安全。”白水水下令，“其他人，继续往里。老陈可能还活着。”

“水姐，里面太危险了，要不我们先……”猴子有些犹豫。

“老陈是我们的同伴。”白水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而且，不弄清楚里面是什么，营地永远不安全。那东西既然能让夜魔都害怕，未必会一直待在里面。”

猴子不说话了。

小雅带着三个幸存者小心翼翼地往回走。白水水、周云归、老邢、小丁、猴子，五人继续朝着购物中心深处，那个异常波动的源头前进。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火把的光芒显得越发微弱。周围的墙壁和地面上，开始出现更多奇怪的痕迹——不是爪痕，而是一种仿佛被泼洒了强酸般的腐蚀斑块，大小不一，有些还残留着细微的、暗紫色的荧光，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空气也变得愈发沉闷，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

周云归怀里的玉片，温度在升高，散发出的清凉能量流转加速，似乎在自动抵御着空气中某种无形的侵蚀。他手臂上的适配器，指示灯也开始不规律地闪烁，显示周围的灵能场异常混乱且充满“攻击性”。

“小心，空气有问题。”周云归低声警告，同时示意大家尽量避开那些发光的腐蚀斑块。

老邢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抽了抽鼻子，低声道：“有股……铁锈和腐烂鸡蛋的味道。很淡，但越往里越浓。”

他们来到了购物中心原本的中庭位置。这里原本应该是个开阔的、有玻璃穹顶的空间，但现在穹顶破碎，只剩下扭曲的钢架，投下斑驳的暗红色天光。中庭里一片狼藉，倒塌的装饰雕塑，破碎的花坛，还有……更多的人类和夜魔的骸骨，有些骸骨上也有着腐蚀的痕迹。

而在中庭的另一头，通往更深区域的一个破损的拱门下方，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那里，正是异常波动的核心源头！

周云归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凝实、带着强烈侵蚀性的能量，正从那个拱门后的空间散发出来，不断冲击着他的感知。玉片微微震动，散发出更强的清凉感与之对抗。

“就在里面。”周云归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射钉枪。他能感觉到，拱门后的东西，绝对不简单。那很可能就是造成老陈失踪、背包腐蚀、乃至夜魔异常聚集的元凶。

白水水检查了一下燃烧瓶和武器，眼神决绝：“准备一下。老邢，你找高位。小丁，猴子，火把准备好，听我命令，随时投掷照明或者封路。周云归……”她看向周云归，“你的那种……干扰能力，还能用吗？”

她指的是昨天的“零号脉冲”。

周云归点头：“可以，但需要机会。”

“好。我数三下，一起进去。注意脚下，注意头顶，注意任何会动的东西！”

五人屏息凝神，武器对准了黑暗的拱门。

“一……”

“二……”

就在白水水即将数出“三”的瞬间——

“吼——！！！”

一声完全不同于夜魔尖啸的、低沉而充满暴虐的咆哮，猛地从拱门后的黑暗深处炸响！紧接着，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般的脚步声，一个庞大的、扭曲的阴影，缓缓从黑暗中显现出来！

火把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它的轮廓。

那是一个高达近三米、仿佛用腐烂血肉、扭曲骨骼和某种暗沉金属强行拼接而成的怪物！它有着类人的大体形态，但四肢比例怪异，手臂过膝，指尖是闪着寒光的、类似合金的利爪。头颅像是一个被砸扁又拉长的狗头，咧开的大嘴里滴落着散发腐蚀性气味的粘稠唾液。最骇人的是它的胸口——那里没有皮肉，只有一团不断蠕动、散发着幽幽暗紫色光芒的、类似能量核心的东西，光芒流转间，不断向外辐射着那股冰冷的侵蚀性能量！

怪物猩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拱门外的五人。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混合着浓郁的血腥和腐蚀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猴子吓得手一抖，火把差点掉落。

老邢的箭，已经如同闪电般离弦，射向怪物那只发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