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延汗目光沉了下去。
自从乌梁王事件后,他再没见过王妃,倒不是因为奇达特的缘故,只因确实没想起过她,也没想去见她。
但二人毕竟少年夫妻,育有两个孩子,王妃自身无错,总不可能老死不相往来,终究是需要解开心结继续过日子。
言兮轻声道:“王妃对王上一片真情,王上该去看她了。”
达延汗沉吟了会,抬眸与言兮对视。
他知道言兮说得对,王妃毕竟没有错,且一颗心全在自己身上,只是自知位置尴尬,不好再来见他,但独处时必定黯淡神伤。
从前他或许能以公事繁忙为由,可如今他得空时便与言兮话谈,倒像是得了新欢忘了旧爱,显得太过绝情了。
他心想他是该去看王妃了,可看着言兮的眼睛,却希望从中看出别的回答的——她难道真的不介意、不在乎、不吃醋吗?
那双眸子不闪不避,含笑地看着他,温柔如水,似有情,又若无情。
良久后,达延汗才点头:“我会去看她的。”将手中茶盏一饮而尽,然后起身离开。
言兮看着达延汗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饮尽的茶杯,心中起了一阵微澜。
许多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化着,像春冰初裂,无声却不可逆,而她这时候只需要再进一步,再稍稍用力,就能捣碎那层薄冰,可她却止步了,犹疑了。
这样做真的对吗?利用人的真情真的好吗?
达延汗回到书房中,巴雅尔在那里等着。
“王上,这是言兮姑娘写给张太师的信。”巴雅尔双手毕恭毕敬地将言兮此前交给他的报平安的信呈给达延汗。
达延汗接过信,随口问道:“你们方才说了些什么?”
巴雅尔心头一震,王上是不是看出什么了?难道是言兮跟他说了什么,军械的事……不对,她既然要用自己,就不会出卖自己。那王上是不是看出他们之间结盟,所以故意来套自己的话?又或者真的只是随口一问?这样的问题他是不是也问过言兮,如果两人说法不一致,必定会引他起疑。
脑海中瞬间转过千百个年头,然而面上却丝毫不曾起犹疑地道:“言兮姑娘久别故园,自然有思乡之情,所以与我多聊了些梁国的见闻。”
“就这些?”
“当然也说到了陶官人,言兮姑娘也对陶官人的经营之道赞不绝口。”巴雅尔一边小心打量达延汗的神色,一边道:“陶官人大半的产业都置在梁京,说是京都首富也不过为过,难道竟依旧低调谦和,平日布衣长衫游走于达官贵人之中,勤勤勉勉地做着买卖,不端一点架子,可见沉得住性子,是个惯做大买卖的人……”
达延汗蹙了蹙眉,挥手打断巴雅尔的叙述:“如今陶信做的最大的是哪几宗生意?”
“依旧是茶马香料,丝绸瓷器这些。不过这些都要贩到很远的地方才有高额的利润,但路途遥远辛苦,陶官人眼下自己是不太愿意亲自领队,但又怕底下的瞒着自己做假账,且这种生意周期久,损耗高,想以陶官人而今身价在这种事上费精神就有些不划算,所以渐渐断了许多。”
“那他靠什么营生?”
“除了供应京都的宫廷采买外,陶官人而今太多时候都是江南一带,南边水路畅通,物阜民丰,生意便利,若要出海行商也是近水楼台。那东海一带自从去年被剿除了水寇之患,已逐渐恢复海上通行。王上是不知道,那下海的船有百丈长,百尺高,一次装得万斤的货物和上千的人,一路靠风航行,不费甚么人力物力,到那什么东瀛、琉球、暹罗各色各样的国家做生意,都是满载而出,满载而归,运出去的是货物,运回来的那都是宝贝,那真是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买卖!”
其实这些巴雅尔也只是听闻,不曾亲见,却能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身临其境般。
“既然海上便行,这么多年来又何必辛辛苦苦走茶马古道。”。
“王上说的是,既然好做,那自然眼馋眼热的人多,便也没那么好做了。所以东海多年来水寇肆虐。”巴雅尔说到这压低了声音:“其实那些水寇大多是当地富商豪强豢养,为了打击对手才存在的。我听说,陶官人私下也买了一支水寇,只不过没打赢别人,所以才导致这海外生意一直做不起来,眼下东海太平了,他自然就要往这方面琢磨。”
“怪道他如今不怎么北上了,却是有了更好的去处。”达延汗绷着脸冷笑道。
巴雅尔再接再厉道:“其实以陶官人也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以他而今的家业,就是坐地收租,就已经几辈子花不完了。我听他身边的小厮说他私底下捐了个贡生,按那梁国的规矩,那偌大的田地都不用交税,这可不就成了千秋基业了,何必还要跑到海外去讨生活。”
达延汗脸色阴郁得要拧出水了,他好像后知后觉地发现,陶信对他的恭敬,对他的谦卑,并非是独属于他的优待,而是对所有潜在的能带来利益的上位者,陶信都会如此。
而如果别人开出的价码比自己高,甚至自己会损害他的利益时,陶信还有什么理由只跟自己合作。
一个只知逐利的商人,有何忠诚可言?
从前对于这样的人,他只是不屑,而眼下却起了深深的忌惮。
如巴雅尔所言,陶信的根基都立在了南边,已完全不受自己辖制,也完全不需要自己的帮扶。甚至以他的财力,足以养一支私人兵丁,更完全没有必要与自己合作。
所以军械采办的事自己几番督促,他却总是推脱,至今没有下文,大抵是有了更赚钱的买卖,顾不上这头,所以敷衍了事。
若只是生意断了往来倒也罢了,可要是他联合梁国把从前对付其他小国的经济封锁手段用到对付燕然……自己好像一时还真没有有效的反制手段。
达延汗越想,眉头便锁得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