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沾透衣襟,暖红光色浸满整片长空,半墨半赤的月轮悬在天幕,像一道凝着血泪的伤疤,静静俯瞰人间。那道响彻天地、恭迎王者归来的远古狼啸尚未彻底消散,城下匍匐臣服的万千狼族,身躯却猛地齐齐一颤。
方才刻入血脉的虔诚敬畏,骤然被一股阴冷狂暴的凶戾硬生生压退。眼底刚褪去的猩红再度翻涌上来,骨子里的狂躁与杀意,如同被无形锁链狠狠拉扯,硬生生盖过了与生俱来的朝拜之心。
云层深处,暗红混沌缓缓涌动,一道孤峭身影缓步踏出。
他没有身披重甲彰显威严,没有放声狂啸震慑四方,只着一袭暗青长袍,衣袂垂落,沉敛如寒夜阴影。面容生得冷白清隽,唇角勾着一抹极淡、近乎病态的笑意,眼底却毫无半分温度,只剩碾碎一切的漠然与阴狠。目光遥遥落向那道被苏禾护在身后的单薄少年,轻飘飘一眼,便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藏着蚀骨的敌意。
“我以为是谁引动墨血色变,搅动天地异象……”
他嗓音清浅不高,却能穿透簌簌飘落的血雨,越过城头厮杀,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
“原来是我那,失踪了整整百年的幼弟。”
少年身形猛地一僵。
幼弟。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枚冰冷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混沌尘封的记忆深处。朦胧碎影翻涌上来,牵扯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陌生,却又刻骨。那些被掩埋的过往、被抹去的身份,仿佛借着这两个字,悄悄撬开了一道缝隙。
苏禾眸光骤凝,手腕轻轻翻转,浓郁醇厚的血族灵力瞬间覆满指尖,化作一层致密屏障,将少年牢牢护在自己身后。她抬眸直视云层之上那道阴冷身影,声线冷冽如霜:“你是谁?”
“我?”
云层之上的人轻笑一声,笑意凉薄刺骨,眼底寒意层层叠叠,
“如今狼族地界,唯一执掌大权的主。
你们这些外人,只管唤我——苍牙。”
一句话落地,周遭空气骤然沉了几分。
众人瞬间了然。
他不是半路杀出的外敌,不是暗中作乱的叛军首领,是少年血脉同源的亲生兄长。是当年狼王陨落动乱之时,趁机夺权篡位,亲手将亲弟弟打落荒原、抹去踪迹,霸占整个狼族权位的刽子手。百年恩怨,血海深仇,早就埋在了血脉里。
苍牙垂眸,望着躲在庇护之下的少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当年留你一条残命,从来不是心存仁慈。我只想看着你像条无家可归的野狗,流落荒郊,苟延残喘一辈子。”
他指尖缓缓抬起,缕缕漆黑阴寒的煞气缠绕掌心,翻滚涌动,带着锁魂蚀骨的戾气。
“倒是没想到,你这般会享福。躲进血族古堡,傍上血族女王,安安稳稳避世蛰伏,藏了整整百年。”
话音落下,他掌心轻轻一握。
城下原本匍匐在地的狼族,齐齐发出压抑至极的痛苦闷哼。周身煞气被咒链强行催动,浑身皮肉都在剧烈震颤,哪怕骨子里敬畏正统王权,也只能被迫撑起身躯,獠牙重新龇起,眼底疯戾再临。
它们从不是心甘情愿反叛,是被苍牙布下的禁咒锁链锁死魂魄,身不由己,沦为夺权屠刀。
“可惜啊……”
苍牙眼底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厉,
“你偷来的安稳日子,到头了。
今日我便踏破这座血族古堡,取你性命,抽走你骨子里残存的狼王本源魂血。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正统狼王,整个狼族,唯我苍牙独尊。”
话音落,漫天血雨骤然落得愈发急促,密密麻麻,纷乱飘零。半空那半墨半赤的月轮,暗红血光浓烈得近乎灼烧,将天地染得愈发妖异森寒。
少年静静站在血色光影里,沉默片刻,忽然从苏禾身后,一步一步缓缓走了出来。
身形依旧单薄,骨血里的力量尚且没有彻底苏醒圆满,眼底还残留着几分茫然懵懂。可那原本微微蜷缩的脊背,正一点一点挺直,稳得坚定不移。
眼前这个人,他记不清容貌,想不起过往,却打从心底里生出极致的厌恶,深入骨髓的戒备。
他清楚,这个人要毁掉自己如今仅有的安稳,要杀掉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人,要斩断他所有念想,抹去他所有存在。
苏禾心头一紧,伸手想将他再度拉回身后护住,指尖刚触到他衣袖,却被少年轻轻按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少年抬眼,望向云层之上冷笑睥睨的苍牙。这一次,他不再是往日温顺怯懦、轻声依赖的模样,嗓音褪去柔软,变得低沉、清冷,带着与生俱来的强硬:
“不准碰她。”
苍牙闻言,当即嗤笑出声,满是不屑与嘲讽:“凭你?一个连自己身份都摸不清、连力量都掌控不住的废物,也敢在我面前放狠话?”
话音未落,他宽袖猛地朝下狠狠一压。
一股凶戾磅礴的狼形气劲骤然成型,漆黑煞气翻涌如潮,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撕裂漫天血雨,化作一道狰狞巨影,直扑少年与苏禾而来!
城头的石缨与阿山瞳孔骤缩,二人几乎同时凝神聚力,灵力灌注兵刃,并肩上前死死格挡。可苍牙亲手催动的杀招太过霸道,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二人当即被震得气血翻涌,脚步踉跄,连连后退数步才勉强站稳。
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之际。
少年往前,静静踏出一步。
漫天纷乱血雨在他周身微微凝滞,周遭狂暴涌动的煞气莫名一缓。
他只是站在那里,迎着苍牙的杀招,轻轻抬了抬眼。
澄澈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极淡、却威严凛然的鎏金光芒。
那是独属于远古至高狼王,刻印在血脉本源里的无上威压,沉寂百年,终于在此刻,悄然现世。
“我说。”
他声音依旧轻缓,不大不厉,却让整片天地骤然一静,所有煞气、所有风声、所有嘶吼,尽数凝固,
“不准碰她。”
轰——!
无形无质的王者威严,如同万丈巨浪轰然铺开,席卷整座荒原古堡!
迎面扑来的狼形凶戾气劲,撞上这道纯粹的王权震慑,当场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黑烟消散无踪。
城下所有被咒链强行操控的狼族,再度不受控制地重重伏倒在地,身躯剧烈颤抖,发出压抑卑微的哀鸣,魂魄深处的臣服,早已冲破禁咒枷锁,再也压制不住。
云层之上,苍牙脸上那抹病态轻佻的笑意,第一次彻底裂开,消失无踪。
他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住下方那道单薄身影,眼底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忌惮,语气惊怒交加:
“……你居然,还能引动与生俱来的正统王威。”
血雨仍在簌簌飘落,染红大地,浸透城墙。
半染赤红的墨月依旧悬于夜空,灼灼映照着这场血脉对决。
真正的狼王,纵然记忆尘封,力量未完全觉醒,王权底蕴依旧不容任何人侵犯。
而这场持续已久的纷争,早已悄然改写——
从前是狼族大举伐血族,是外敌围城血战。
从今往后,
只剩一场残酷决绝:
篡位之贼,猎杀归来的正统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