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玄缺的铁剑还插在地缝里，皇城震动未停。林凤仪寒玉剑指向北方，剑尖嗡鸣不息。老帮主脖子上的勒痕紫得发黑。
“走。”花玄缺终于松手，剑柄离地那刻，整座广场裂出蛛网纹路。
三人没回头，贴着宫墙根往后撤。血衣杀手们被震得东倒西歪，等爬起来时，人影早混进夜色里。
东华门外，巡逻禁军刚过。灯笼光扫过砖地，照得墙角青苔泛油光。花玄缺蹲在屋檐下，手指一勾，瓦当上那枚青铜钉落进掌心。蛇形纹，红绳半截——司礼监的传讯钉，钉尾朝南，是“敌至”的暗记。
“李公公布的眼线。”他把钉子递给林凤仪，“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林凤仪接过，指尖抚过钉身：“位置不对。这钉子正对钦天监屋顶第三片琉璃瓦，偏角七度。”她抬头看天，“星位记时法，子初一刻动的手。”
老帮主咳了一声，血沫子溅在袖口：“那就是说……还有两个时辰？”
“够我们摸到北门。”花玄缺站起身，血袍下摆沾了灰土，也不拍，“但不能硬闯。”
“谁要硬闯了？”老帮主翻白眼，“老子六十岁的人，还能跟年轻时一样撞城门？”
林凤仪没吭声，弯腰拨开墙根杂草。一块青砖露出来，上面三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北门启”。
“内应留的。”她直起身，“不是李公公的人，就是他收买的守门官。”
花玄缺盯着那块砖看了两息，忽然抬脚，靴底碾过去。砖面咔地裂开一道缝，字迹更模糊了。
“你干嘛？”老帮主瞪眼。
“别让人也看见。”他嗓音低，“接下来每一步，都得悄无声息。”
三人爬上东华门侧殿屋脊。月被云吞了大半，只余一线光压在皇城金顶上。花玄缺立在最高处，像尊石像。林凤仪站在右下方三步远，手按剑柄。老帮主坐靠烟囱，打狗棒插在砖缝里撑着身子。
“北疆的人还没到。”花玄缺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李公公在等接应。”
“所以他才急着开北门。”林凤仪接话，“接的不是兵，是货——很可能是邪阵用的东西。”
老帮主啐了一口：“操他祖宗，拿朝廷当运赃道？”
“他早就不把朝廷当朝廷了。”花玄缺指间夹着那枚铜钉，慢慢碾碎，“十年前毒杀先帝，五年前勾结北疆，三年前被我闯宫警告……他一直在铺这条路。”
“那你当年咋不宰了他？”老帮主问。
“宰了他，新来的可能更坏。”花玄缺垂眼，“现在不一样了。他要动的是整个龙庭气运。”
林凤仪忽然道：“明日午时，我去李府。”
两人同时转头。
“你去干啥？”老帮主皱眉，“那地方八成是陷阱。”
“正因为是陷阱，才要去。”她语气平静，“他既然敢留暗号，就一定以为我们不敢查。我去，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花玄缺沉默片刻：“我策应。”
“你不能露面。”她摇头，“你是他头号目标，一出现就会惊动全城禁军。你在外面等信号，若一个时辰我没出来，你就炸墙。”
“炸哪面？”
“后院柴房。那里通风口最大，火药味最重，说明常有人偷偷运东西。”
老帮主咧嘴：“行啊丫头，脑子转得快。”
“我不是丫头。”她淡淡道。
“在我眼里你就是。”老帮主笑出皱纹，“就算你现在能一剑劈了我，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丫头。”
花玄缺没再说话，只是把碎铜渣撒进夜风里。渣子落地的声音极轻，像蚂蚁搬家。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时间不多。”林凤仪摸了下耳垂上的剑形耳钉，“今晚必须定好路线。”
花玄缺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纸，摊在瓦片上。是皇城简图，线条潦草，像是用炭条随手画的。
“这是……”老帮主凑近看。
“赵铁匠去年画的。”他说，“他当过边军工造官，熟地形。”
林凤仪指着图上一处：“李府西墙外是御膳坊，每日卯时送炭。我们可以混在运炭车里进去。”
“不行。”花玄缺否了，“炭车检查严，门口要验腰牌。而且你身上有寒玉剑的气息，靠近火炉会引发异动。”
“那就走地下水道。”她又说，“图上标了三条暗渠，最宽那条通向李府马厩。”
“马厩有人值夜。”老帮主插话，“而且粪坑边上趴着两条獒犬，鼻子比狗官还灵。”
“我可以制住它们。”林凤仪语气不变。
“你不了解宫廷犬。”花玄缺打断，“那是专门训来嗅妖气的，你哪怕屏住呼吸，剑魂波动也会惊动它。”
屋脊上静了一瞬。
“那就只剩一条路。”老帮主点着图上东南角，“太医院后巷。那里每天清早运药渣，车子从角门进出，守卫松。而且……”他嘿嘿一笑，“老子认识那个倒药渣的老张头，欠我三顿酒。”
“你能让他闭嘴？”花玄缺问。
“他聋。”老帮主拍拍胸脯，“左耳被雷劈过，听不见。只要我不大声嚷，他连鬼站面前都发现不了。”
林凤仪看向花玄缺：“你觉得呢？”
他盯着图纸看了很久，最后点头：“可以。但你进去后，最多待一个时辰。无论有没有发现，立刻撤。”
“如果发现了关键线索呢？”
“那就毁掉它。”他说，“宁可错烧一百件东西，也不能让李公公拿到想要的。”
“万一他在府里设了传送阵呢？”
“不会。”花玄缺冷笑，“那种阵法耗灵气太大，皇宫龙气压制下撑不过三息。他只能靠人带。”
林凤仪收起图纸：“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上午，我扮成药童，随车进府。”
老帮主忽然道：“等等。你耳朵上那个耳钉……最好摘了。”
她一愣：“为什么？”
“太显眼。”老头儿眯眼，“剑阁的人都知道那是掌门信物，万一碰上识货的，一眼就穿帮。”
花玄缺伸手，示意她递过来。
林凤仪犹豫一秒，取下耳钉放进他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粗糙的指腹。
“我替你收着。”他说。
她点点头，没多话。
老帮主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黄色的粉末。
“易容粉。”他递给林凤仪，“抹脸上能改气色，再弄乱头发，活脱一个苦命药童。”
林凤仪接过，顺手塞进袖袋。
“还有件事。”花玄缺忽然开口，“你进府后，别碰任何红色蜡封的卷轴。”
“为什么？”
“那是李公公用来标记重要情报的。”他眼神沉下来，“一旦触碰，封印会反噬，留下神识烙印。他会立刻知道有人闯入。”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三年前我闯过一次。”他说，“差点被那玩意儿咬住神魂。”
老帮主哈哈一笑：“原来你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那次我没杀人。”花玄缺看着远方，“所以活着出来了。”
夜更深了。皇城各处灯火渐稀，只有司礼监方向还亮着几盏红灯笼。
“该散了。”老帮主拄着打狗棒站起来，“我得去找老张头喝酒，顺便探探口风。”
“你肩伤还没好。”林凤仪提醒。
“死不了。”老头儿摆手，“这点血算啥？老子当年肠子流出来都照样跑十里。”
花玄缺递过一只骷髅酒葫芦：“喝一口。”
“哟，舍得给老子喝了？”老帮主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直跺脚，“还是这么烈，跟刀刮喉咙似的。”
“保命用的。”花玄缺收回葫芦，“别喝光。”
林凤仪看了眼天色：“我也该准备了。”
花玄缺点头：“找个安全屋歇着，别熬夜。”
“你呢？”
“我巡一圈外围。”他说，“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钉子。”
“小心点。”她顿了顿，“别硬拼。”
“我知道。”他转身，血袍一甩，“我从来不硬拼。”
两人目送他跃下屋脊，身影瞬间融进黑暗里。
老帮主拍拍林凤仪肩膀：“别担心他。那家伙命硬得很，阎王都不敢收。”
林凤仪没答话，只是轻轻碰了下空荡荡的耳垂。
远处，又一声梆子响。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老帮主跳下屋脊，消失在巷口阴影中。
皇城恢复寂静。东华门屋脊上，一片瓦松动了一下，缓缓滑落，砸在砖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