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玉如意,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御赐之物?”
沈知舟瞳孔骤缩,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他下意识看向主位的母亲,沈老夫人养尊处优的脸,早已一片惨白。
整座宴客厅,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咽喉,连袅袅沉香都似凝固在半空。
宾客们脸上的戏谑轻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兴奋交织的复杂神色。
他们看姜离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仗势欺人的破落户,而是看一个敢引爆惊天巨雷的疯子。
“苏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沈知舟声音勉强维持镇定,握笔的手指却因用力而发白,“御赐之物事关国体,岂能儿戏?”
“沈大人以为,苏某敢拿圣上威严开玩笑?”
姜离目光如两柄淬冰利刃,直刺而去,“此玉如意,九殿下昨日在宫中亲手交予我,叮嘱我今日务必随身携带,以彰天恩。如今它在你府中不翼而飞。沈大人,你说,这算不算儿戏?”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心上。
“九皇子代圣上所赐”几字,如一道无形枷锁,将沈府在场所有人,连沈知舟一并锁死。
东西找不回,人人有嫌疑;而沈知舟为主人,罪责难逃,一句“监管不力,致使御物蒙尘”,便足以让他丢官罢爵。
沈知舟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终于明白,姜离一身素衣而来,不是不懂礼数,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留半分颜面。
她要的不是贺寿,是索命。
“来人!”
沈知舟猛地将笔掷在地上,墨点四溅,儒雅姿态碎得一干二净。
他厉声喝道:“即刻封锁府邸,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下人护卫,全部到前院集合听查!”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宾客,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诸位,今日实属意外。为证沈某与各位清白,还请稍安勿躁,待查明真相,沈某必给苏大人,也给圣上一个交代。”
命令一下,沈府瞬间从歌舞寿宴,变成戒备森严的囚笼。
护卫持刀奔走,一扇扇大门轰然紧闭。
宾客被困厅中,窃窃私语如潮水涌起,猜忌的目光在彼此间流转。
搜查从仆役开始,一个个被带去搜身盘问,哭喊声与呵斥声隐隐传来,气氛紧绷如弦。
半个时辰过去,一无所获。
沈知舟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清楚,拖得越久,对他越致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姜离忽然抚额,露出几分焦急虚弱,轻声对沈知舟道:
“沈大人,方才我头晕,曾由贵府丫鬟引着,在偏厅附近歇过片刻。那地方……离大人书房似乎不远。我只是担心,那窃贼会不会……将赃物藏在大人处理公务的重地,以求灯下黑?”
一句话,如石子投死水,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目光“唰”地一下,齐齐射向沈知舟的书房。
沈知舟心脏狠狠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书房!
那是他最核心的禁地!
里面不仅有多年搜刮的财富,更有他与太子党羽往来的所有密信,还有……从姜家侵吞而来、记满他罪证的孤本与地契!
他下意识便想拒绝:“书房乃是清净之地,怎会有贼人——”
“哦?”
姜离立刻打断,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莫非沈大人之意,是宁愿担欺君之罪,也不愿让人搜查书房?还是说,沈大人书房里,藏着比御赐之物更重要的……秘密?”
声音轻飘飘,却如一记重锤,砸在他命门上。
众目睽睽,他已被逼至悬崖。
拒绝,便是心虚。
同意,便是引狼入室。
他望着姜离看似焦急、眼底却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尝到什么叫骑虎难下。
“好!”
沈知舟咬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字,
“既然苏大人怀疑,沈某便身正不怕影子斜!来人,随我……去书房!”
他别无选择。
只能赌,赌窃贼没那么蠢,赌姜离只是诈他,赌书房密室机关万无一失。
沈知舟带着护卫,在宾客簇拥下即将踏入书房院门的刹那,府外忽然传来雷鸣般骚动与金铁交鸣!
“哐当!”
沈府刚封锁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狠狠撞开!
一支玄甲长戟的队伍如黑潮涌入,甲胄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为首之人,正是满脸肃杀的御史中丞——陈言!
“禁……禁军?!”有宾客失声惊呼。
那是直属皇帝的禁军,非圣旨或兵符不得擅动,怎会出现在臣子寿宴?
沈知舟看见陈言那一刻,整个人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陈言,这几年像疯狗一样盯着他的政敌,怎么会带着禁军闯进来?
他想干什么?
陈言根本没看呆若木鸡的沈知舟,高举一卷明黄色公文,声如洪钟,响彻全府:
“御史中丞陈言,奉陛下口谕,查办大案!据密报,翰林学士沈知舟罔顾国法,私藏前朝违禁祭祀之物,意图不轨!禁军听令,查抄沈府,尤其书房重地,不得放过一角!”
“前朝违禁品?”
沈知舟惊愕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确在城南仓库存过一批,本想用来栽赃政敌,可……陈言怎么会知道?
又是谁把消息捅到了陛下那里?
不等他想明白,陈言一挥手,禁军如狼似虎直冲书房!
那气势,根本不是搜查,是抄家!
沈府护卫不敢阻拦,瞬间被冲散。
陈言一脚踹开书房门,按着匿名信上的模糊指引疯狂翻找。敲墙、移架,却始终找不到信中所说的暗格。
所谓“前朝违禁品”,连影子都没有。
陈言急得满头大汗,以为被人耍了。
就在此时,一名禁军搬动巨大书架时,脚下不慎绊到书案下的铜兽镇纸。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转动。
那看似严丝合缝的书架,竟从中缓缓分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密室!
陈言大喜,举着火把冲了进去。
然而,密室内的景象,让他当场愣住。
没有他预想的前朝龙袍、祭天礼器。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书架,摆满珍贵孤本典籍。
另一侧,几只敞开的沉重木箱,金条银锭珠宝璀璨,火光下几乎晃瞎人眼。
涌入书房的宾客也看清这一幕,人群爆发出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一位眼尖老臣忽然指着一卷书,声音颤抖:
“那……那不是前吏部尚书姜文渊公的《北境水利疏》手稿吗?当年定国公府被抄,此稿便已失传,怎会在此!”
话音刚落,又有人认出箱旁一枚印章:
“还有那个!那是姜家传家玉印!我当年在姜老将军寿宴上见过!”
一时间,指认声此起彼伏。
那些书籍、字画、古玩,大半竟是三年前被抄没的定国公府遗物!
所有宾客目光,瞬间从金银财宝移开,齐刷刷钉在沈知舟身上。
眼神里,是鄙夷、震惊、恍然大悟。
一个靠着“大义灭亲”、举报恩师上位的“清流领袖”,竟在自家密室私藏恩师遗物与巨额财富!
哪里是清流君子,分明是趁火打劫、食人骨血的中山狼!
而密室最里层,一叠叠油纸包裹的信件,更是触目惊心。
陈言随手拿起一封,借火光一看,脸色剧变。
上面,赫然是沈知舟与太子一党,商议构陷政敌、安插亲信的亲笔信!
沈知舟“清流君子”的画皮,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半分遮羞布都不剩。
他呆呆望着密室一切,望着那些本该属于姜家的物件,猛地回头,看向人群中神色平静的青衣女子。
电光火石之间,他全懂了。
丢失的玉如意是诱饵,逼他同意搜查是第一步。
陈言与禁军闯入是第二步。
他以为陈言来查“违禁品”,却不知那只是幌子。
真正目的,是逼他、或是“帮”他,当着全城权贵的面,打开这个藏尽罪证的密室!
他从一开始,就掉进了她一环扣一环的死局。
沈知舟身躯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死死盯着姜离,目光里充满怨毒、疯狂与彻骨寒意。
而姜离,只隔着攒动人群,与他对视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而满足的弧度。
父亲,女儿为你翻案的第一块基石,今日,稳稳砌下了。
陈言将信件高高举起,对着面如死灰的沈知舟厉声喝道:
“沈知舟!你侵吞忠良遗物,结党营私,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来人,拿下!”
禁军上前,冰冷铁镣即将锁上沈知舟手腕的刹那,一道尖细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穿过混乱人群,从府门外幽幽传来:
“陈大人,且慢动手。陛下,有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