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温如是刚打开药铺的门，就看见沈昭宁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看上去和镇上寻常的药商没什么两样。但温如是注意到，他的气色比昨晚好了很多，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来得这么早？”温如是打了个哈欠，侧身让他进去。

“习惯了。”沈昭宁淡淡地说，目光在药铺内扫了一圈。

这间药铺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三面墙上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各种药材的名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药香。柜台后面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几本翻开的医书和一只缺了口茶杯。

“你一个人打理这间铺子？”沈昭宁问。

“嗯。”温如是走到柜台后面，开始整理昨天的药方，“师父走后就是一个人了。镇上的人都很照顾我，生意不算差，够吃够喝。”

她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钥匙，走到药铺最里面的一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云落镇外的景致。温如是伸手将画掀起，露出后面一个隐蔽的锁孔。她将钥匙插进去，转动了两圈，只听“咔嗒”一声，墙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跟我来。”她说着，率先走了下去。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出幽幽的冷光。沈昭宁跟在她身后，能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和温如是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走了大约三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一间约莫三丈见方的密室出现在面前，密室的陈设极为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几把石椅。但让沈昭宁注意的是，密室的四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显然是一个极为精妙的阵法。

“这是……”沈昭宁走近墙壁，仔细辨认那些符文，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上古封印阵？你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温如是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两杯茶：“我师父姓姜，叫姜远舟。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在三十年前，他在修行界有个绰号——‘药痴’。”

沈昭宁一怔：“姜远舟？你说的是那个以一人之力编纂了《万药录》的姜远舟？”

“看来你听过。”温如是笑了笑，“没错，就是他。不过后来他得罪了天机阁，被追杀到南疆，就隐姓埋名在这里开了间药铺。我小时候是个孤儿，被他捡回来养大，也算是他唯一的弟子。”

沈昭宁沉默地看着墙壁上的符文。姜远舟的名字他在天机阁的档案中见过，那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精通药理，通晓阵法，据说能解天下一切奇毒。但档案中也记载着，此人脾气古怪，行踪不定，后来不知为何与天机阁交恶，被列入了通缉名单。

“所以，”沈昭宁转过身，“你师父留下这间密室，是为了躲避天机阁的追查？”

“不只是为了躲避。”温如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间密室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封印阵。我师父穷尽半生心血，在这里布置了一个能够压制双星印反噬的阵法。”

沈昭宁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说什么？”

“我说，”温如是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压制双星印的反噬，让它的发作时间延缓到半年之后。”

沈昭宁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为什么是半年？”

温如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半年后，就是天狗食月之日。那一天，天地间的阴阳之气会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是唯一能够安全解开双星印的时机。如果错过了，就只能再等十二年。”

“而你，”她顿了顿，“等不了十二年。”

沈昭宁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条暗红色的纹路在密室符文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的压制方法，”他问，“需要什么代价？”

温如是站起来，走到石床边，从床下拖出一只沉重的木箱。她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种药材，每一种都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我师父留下了一张药方，叫做‘续命汤’。”她说，“这服药需要九九八十一种药材，其中八种极为罕见，但我这些年已经陆续找齐了。唯一缺的一味药引，叫做‘忘川花’。”

“忘川花？”沈昭宁皱眉，“那不是在幽冥谷才有的东西？”

“没错。”温如是点头，“幽冥谷，天机阁的禁地之一。那里生长着忘川花，但只有每年的七月十五，月圆之夜，忘川花才会盛开。而且采摘之后，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入药，否则药效全失。”

沈昭宁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你需要我去取忘川花？”

“不。”温如是摇头，“是我需要和你一起去。忘川花的采摘方法很特殊，需要用特定的灵力引导，否则它会立刻枯萎。你没有学过药理，做不到。”

沈昭宁看着她，目光深沉：“你知道去幽冥谷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天机阁的地盘，一旦被发现——”

“我知道。”温如是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但我师父说过，做医生这行，本来就是在刀尖上跳舞。怕死的话，当初就不该学医。”

沈昭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冷硬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你和你师父说的一样，胆子很大。”

“这不是胆子大，”温如是认真地纠正他，“这叫专业素养。”

沈昭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七月十五，我陪你去幽冥谷取忘川花。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一个人。”

温如是眨了眨眼：“谁？”

沈昭宁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到她面前。玉佩成色极好，通体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澜”字。

“三年前，我在一个人身上种下了双星印。封印完成后，她就消失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但我知道，她身上有我留下的印记，只要有足够的灵力引导，就能找到她。”

“你想在解开封印之前见她一面？”温如是问。

沈昭宁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温如是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行吧。正好我有一套追踪的法子，是我师父教的，可以试试看。不过——”

她抬头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你得想清楚了。双星印一旦解开，她就会彻底忘记你。你现在见她，对她来说，只是徒增一场没有结局的相遇。你觉得这样对她公平吗？”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知道这不公平。但三年前，我欠她一个告别。”

温如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是，那个带着双星印来的人，他的命格很重。你帮他，不是因为他是谁，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人，愿意为那个人赴汤蹈火。这样的人，值得你救。”

她当时不懂师父的意思，现在似乎有些懂了。

“好。”她说，“我帮你找她。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把身体养好。你现在的状态，别说去幽冥谷了，就是出门走两步都可能被天机阁的人抓住。”

她从木箱里取出几味药材，动作麻利地开始配药。沈昭宁站在一旁，看着她熟练地将各种药材称量、研磨、混合，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学医多少年了？”他忽然问。

温如是头也不抬：“从七岁开始，到现在十二年了。”

“十二年。”沈昭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看看？”

温如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捣药：“想过。但师父说过，我的命格不适合到处乱跑。他说我天生带着一种特殊的体质，叫做‘药灵体’。”

沈昭宁的眉头皱了起来：“药灵体？那是传说中万年难遇的体质，能够感应天地间所有药物的气息，甚至可以与灵植交流。但这种体质的人，一旦被修行界的势力发现——”

“就会被当成工具，被各方势力争抢。”温如是接过他的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师父才让我躲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开药铺。他说，做医生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安安静静地治病救人，不用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沈昭宁沉默了。他看着温如是低头捣药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不是灵力，不是修为，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稳。

像一棵扎根在深山里的老树，不争不抢，却谁也撼动不了。

“药好了。”温如是将一碗新熬好的药递到他面前，“这次的药加了安神的成分，喝完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些控制灵力的方法，这样你体内的封印就不会那么容易松动了。”

沈昭宁接过药碗，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喝了下去。药汁入腹，一股暖流随之涌遍全身，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碗药带走了一些。

“谢谢。”他说。

温如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谢。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本分。再说了——”

她收拾着桌上的药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再说了，你付了房钱的嘛。”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间阴冷的密室，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接下来的几天，温如是的生活多了一个人。

每天清晨，她会准时起床开铺子，给镇上的病人看诊抓药。沈昭宁则待在密室里，按照温如是教他的方法调息养气。他惊讶地发现，温如是对药理的理解远超她的年纪，她开的每一副药都恰到好处，仿佛能看透他身体里每一丝灵力的流动。

到了傍晚，铺子打烊之后，温如是就会下到密室，教沈昭宁一些控制封印的技巧。她的教学方法简单粗暴——做对了就夸两句，做错了就直接上手纠正，毫不客气。

“你的灵力太霸道了，”她皱着眉说，“这样硬冲硬撞，只会让封印松动得更快。你得学会让它顺着经脉走，像水流一样，不要用力，要顺势。”

“我修行二十多年，从没听说过灵力要‘顺势’。”沈昭宁面无表情地说。

“那你二十多年的修行方式都是错的。”温如是毫不留情地指出，“你体内的灵力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你越用力压制它，它就越想挣脱。你得学会和它做朋友，让它自己安静下来。”

沈昭宁：“……和灵力做朋友？”

“对，就是字面意思。”

沈昭宁觉得这个姑娘的理论简直匪夷所思。但不知为何，按照她说的方法去尝试，体内的寒毒发作的频率确实降低了。

到了第五天晚上，温如是忽然说：“我找到那个人的踪迹了。”

沈昭宁正在调息，闻言猛地睁开眼睛：“在哪里？”

温如是拿出那枚刻着“澜”字的玉佩，玉佩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光晕指向东南方向。

“根据玉佩的感应，她在东南方，大约三百里外。那里是……”

她犹豫了一下。

“是什么地方？”沈昭宁追问。

“是青丘。”温如是说，“青丘狐族的地盘。”

沈昭宁的脸色变了。

青丘狐族，那是修行界中最神秘也最排外的种族之一。他们隐居在青丘山中，极少与外界来往，对外来者更是充满敌意。如果那个人真的在青丘，想要见到她，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你确定吗？”他问。

温如是点头：“玉佩的感应不会错。而且我查过师父留下的笔记，青丘狐族确实有一种秘术，能够隐藏人的气息和样貌。如果她真的在青丘，很可能已经被狐族用秘术藏起来了。”

沈昭宁站起身来，眼神变得坚定：“我要去青丘。”

“我知道。”温如是叹了口气，“但你不能就这么去。青丘狐族的规矩很严，外人擅闯者，格杀勿论。我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什么理由？”

温如是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我师父在世时，曾经救过青丘狐族的一位长老。那位长老欠他一个人情，说过如果有需要，可以持他的信物去青丘求助。”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狐狸。

“这是青丘狐族的信物。我们可以以拜访那位长老的名义去青丘，这样就不会引起怀疑了。”

沈昭宁看着那块木牌，沉默了片刻：“你愿意陪我去？”

“当然。”温如是理所当然地说，“没有我，你连青丘的山门都找不到。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个让你愿意献出全部灵力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沈昭宁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石阶，在即将踏上台阶的那一刻，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叫苏念卿。”他说，声音很轻，“是我在天机阁时的同门师妹。”

温如是静静地听着。

“三年前，天机阁发生了一场内乱。阁主被奸人所害，我和念卿被卷入其中。为了救她，我动用了禁术——双星印，将她的命格与我的命格锁在一起。这样一来，所有的伤害都会被转移到我的身上，而她则毫发无损。”

“但代价是，”温如是接话，“双星印会不断吞噬施术者的灵力和生命力，直到施术者彻底消亡。”

“是。”沈昭宁点头，“但我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

他说完，便抬脚走上了石阶，留下温如是一个人站在密室里。

温如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玉佩上的光晕还在微微闪烁，像一颗跳动的心。

“苏念卿。”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笑，“能让一个人为你做到这种地步，你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吧。”

她将玉佩收好，吹灭了密室的灯。

黑暗中，墙壁上的符文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在守护着这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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