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承天道场。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那座由白玉为基、黑曜石铺就的宏伟道场上。
今日的论道,观礼的人数却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多。
道场中央的主擂台已经过重新修缮,四面立着八根蟠龙石柱,柱顶镶嵌的灵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个擂台笼罩在一层半透明的护罩之中。
擂台四周的观礼席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议论声、猜测声、争执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锅煮沸的粥。
秦垣站在选手休息区,背负双手,目光平静地望着那座擂台。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昨夜孙有为和苏子拼尽全力为他疗伤,但短短几个时辰,根本无法让他完全恢复。
断裂的肋骨勉强固定,左臂的骨折处缠着厚厚的绷带,腿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每走一步都会隐隐作痛。
“秦道长”苏子第一个跑过来,脸上尽是担忧,“你的伤……千万别做大幅度的动作,尽量以道术取胜。”
“无妨。”秦垣微微一笑,“问题不大。”
苏子当然不信。
她虽然年纪小,但医术精湛,最是清楚秦垣的真实状况。
经脉受损严重,道炁不足全盛时期的三成,身上还有多处未愈的外伤。这样的状态上擂台,与送死何异?
但她知道秦垣道术驳杂,手段层出不穷。所以只是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
孙有为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碗,里面是刚熬好的药汤。
他将碗递给秦垣,低声道:“喝了这个,能撑一阵子。别逞强,该认输就认输。”
秦垣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汤苦涩辛辣,入腹后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沿着经脉缓缓扩散,暂时压制住了体内的伤势。
他抹了抹嘴角,对孙有为点了点头:“多谢老孙。”
孙有为叹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秦兄!秦兄!”冯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一路小跑,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正是神霄派的谷阳和卫倩。
三人的神色都有些急切,尤其是冯剑,额头上满是汗珠,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
“可是找到吴庆了?”秦垣问道。
冯剑跑到近前,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道:“找到了!”
秦垣眼睛一亮:“在哪里?”
“就在你隔壁!”冯剑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清平驿酒店,你房间隔壁的那间空房!是谷阳用神霄派的‘搜魂术’拷问了赵千钧的魂魄,才问出来的。徐载道那老东西,还真是深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道理!”
谷阳上前一步,抱拳道:“秦兄,昨夜我们得知你遇袭的消息后,立刻开始追查吴庆的下落。我们从赵千钧残魂中得知,徐载道将吴庆囚禁在清平驿的空房中,用禁术封住了他的神魂,所以谁也感应不到他的气息。”
卫倩补充道:“吴庆已经被救出来了,虽然受了些皮肉之苦,但性命无碍。现在陈揽月姐姐在照顾他。”
秦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吴庆没事,这算是昨夜血战之后最好的消息了。
冯剑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外人,又压低声音道:“秦兄,还有一件事。元真道派那边,已经开始搜寻徐载道、赵千声和赵千钧的下落了。赵千钧的魂魄被我们拷问后已经消散,赵千声的尸体我们也处理干净了,徐载道尸骨无存,他们短时间内应该查不到什么。但是……”他顿了顿,“他们显然已经知道出事了,今早元真道派几位高层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当然难看。”孙有为冷哼一声,“一夜之间,损失了一个长老、两个弟子,换谁都不好看。”
冯剑眼睛一亮,凑近秦垣道:“秦兄,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徐载道设计害你的事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元真道派的人干了什么好事!这样一来,元真道派就算想报复,也得顾忌一下名声!”
秦垣正要开口,孙有为却抢先摇头:“不可。”
“为什么?”冯剑不解。
孙有为捋了捋胡须,目光深沉:“第一,没有人证。吴庆是我们自己的人,他站出来作证,元真道派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串通一气、栽赃陷害。第二,就算我们把真相说出来,元真道派也不会承认。徐载道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他们只会说我们污蔑,甚至倒打一耙,说我们暗害了徐载道。毕竟我们之前就有旧怨。”
冯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孙有为说的句句在理。
孙有为继续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现在和元真道派的关系,已经是水火不容。公开指责他们,除了激化矛盾,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他们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地报复。元真道派毕竟还是庞然大物。真撕破脸,我们讨不了好。”
冯剑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那难道就这么算了?徐载道那老东西差点害死秦兄,还差点害死吴庆,这笔账就不算了?”
“算,当然要算。”孙有为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元真道派自己疑神疑鬼,让他们自己去猜、去查。他们查不到我们头上,只会把怀疑转向别处。”
“别处?”谷阳若有所思,“孙老的意思是……让他们以为是旁门左道干的?”
孙有为点头:“正是。昨夜南郊的战场,各种道术的痕迹都被磨灭了。加上旁门左道来得匆忙,去的突然,他们优先考虑的是旁门左道,而不是老秦。毕竟,谁也想不到老秦能杀死徐载道和那两个杰出的弟子。”
秦垣心中一动。
孙有为说的在理,他和元真道派,的确没有生死相向的动机。
而且他们也不是徐载道的对手。
如果元真道派持续探查线索,只怕真的会考虑是旁门左道所为。
冯剑渐渐明白了孙有为的用意,却还是有些意难平:“那徐载道的事,就这么烂在肚子里?”
“暂时烂着。”孙有为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时机成熟,该算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冯剑叹了口气,又说道,“擂台上,老秦的伤必然会暴露,考虑徐载道的失踪,以及老秦所伤的时间点,元真道派难免会关联到一起。”
“无妨……”孙有为摆摆手,笃定的说道,“可记得前几日为我驱除心魔一事?若是有人起疑,便说老秦是为我突破所伤。”
“有理!”冯剑点点头。
秦垣一直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的主擂台,目光沉静如水。孙有为的分析入情入理,公开指控元真道派,除了激化矛盾,确实没有好处。更何况,他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冯兄,”秦垣开口,声音平静,“吴庆那边,麻烦你多照看。至于徐载道的事,就按孙老说的办。”
冯剑虽然不甘心,但还是点了点头:“放心吧,吴庆交给我。”
谷阳和卫倩离开后,休息区只剩下秦垣、孙有为、和苏子三人。
远处,承天道场的钟声开始敲响,那是比赛即将开始的信号。九声钟响,浑厚悠远,回荡在整座道场上空,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中央擂台。
秦垣转身,朝着擂台的方向走去。
“老秦……”孙有为忽然叫住他。
秦垣停下脚步,回过头。
孙有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变得格外郑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之战,无论结果如何,活着回来。”
秦垣轻轻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走去。
“秦道长。”
苏子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两个字:“小心。”
秦垣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迈步走上了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