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22）

　　一九六八年春节的鞭炮响过之后，文革依然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开学还是没有消息。当婆婆丁开花的时候，我和英子仍然提着篮子和铲子去挖野菜，不过今年英子更喜欢那种蓝色的小花，每次挖野菜，都不忘采一束带回家。

　　随着年龄的增长，英子更像大姑娘了，有时我给她面包她会莫名其妙地脸红，但还是会接过去。

　　转眼到了七月份，英子大哥毕业了，戴着大红花被敲锣打鼓地欢送下乡。没过多久，英子的二哥也毕业下乡了。两个儿子先后毕业离开家，英子爸妈难过了好几天。

　　爸妈都说英子家的紧日子要到头了。后来我和英子听说，我们很快就要升初中了，两年没上学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们简直是欢呼雀跃。常常在一起猜测，上初中以后还能不能在一个班，我打心里希望还能和英子在一个班。

　　一天晚上，我家正在吃饭，忽然传来了英子妈的哭声。我们都非常纳闷，不知道英子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和爸妈都放下碗筷，侧耳细听。怕听不清楚，我还悄悄地把我家的门推开个缝儿。

　　这时传来英子爸的声音：“你可别哭了，哭得让人闹心。我这是走五七道路，到农村去锻炼几年，还能回来，又不是精简下放到农村干一辈子。矿上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走五七道路，第一批二十多人，以后陆续还要有走五七道路。矿上已经给每个去农村的人盖了三间砖瓦房，还开原来的工资，继续吃供应粮，就是要和农民一样干活儿。”

　　“咱们要在农村待多长时间？”英子妈问。

　　“领导没说。”英子爸说。“我估计也就三年两年的。”

　　“咱俩谁都没种过地，要是在农村待时间长了，以后的日子咋过呀？”英子妈说。

　　“不会干农活儿，农民咋干咱们就咋干，那有啥难的。”英子爸说。“走五七道路，是上边安排的，谁敢不去！不去就是对抗毛主席的五七指示，那还了得？”

　　英子妈又哭了起来。爸妈让我关上门，他们接着吃饭。

　　可我却没心思吃饭了，心想，英子家要是搬到农村去，我们不是永远分开了吗？

　　这时妈问爸：“走五七道路是咋回事？和我那年被精简下放是不是一样？”

　　“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爸说。“听书记说，好像是城里的干部要轮流到农村锻炼，以后还能回来。这次走五七道路的还有俺们区的副区长。”

　　我经常听收音机、看报纸，对五七指示的内容多少知道一些，便对爸妈说：“五七指示就是干部要参加劳动，工人要学习种地，农村要办工厂，学生要学工、学农、学军，全国学习解放军。我看报纸，有些大城市在农村建立五七干校，干部和知识分子本人轮流去干校锻炼，不带家属，咱们这里要全家都下乡。”

　　“原来是这么回事！”妈说。“咱家刚搬来时英子爸看不起咱家，风水轮流转，这回也让他到农村吃点儿苦，遭点儿罪。”

　　这时我想起了英子的两个哥哥给我起外号的事，说道：“他家的大宝和二宝管咱家人叫‘屯老二’，现在不仅他们哥俩儿下了乡，这回他们全家人都到农村去了，都成了‘屯老二’。”

　　妈说：“这正应了那句老话，‘笑话人，不如人，跟着屁股撵上人。’以后你不可要笑话这个，笑话那个的。”

　　“我知道了。”我心不在焉回答道。虽然英子的两个哥哥下乡让我很解气，可我却不希望英子也到农村去。

　　第二天，我想问问英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等了很长时间她也没到我家来，我只好到外面等她。好不容易等到她出来，我急忙问道：“昨晚你家怎么了？我听到你妈哭了。”

　　“矿上安排我爸走五七道路，过几天我家就要搬到农村去了。”英子说。

　　“你家去什么地方？”我问。

　　“我爸说是永安公社安顺三队。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我老家在永安公社忠诚六队。我不知道安顺三队在什么地方。我去问问我妈。”说完我马上回到屋里。

　　妈正在外屋和英子妈说话，妈问英子妈：“你家下放到什么地方了？”

　　“孩子他爸说是永安公社安顺三队。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俺们老家在永安公社忠诚六队，安顺大队在忠诚大队的北边，离这里有五十来里地，不算太远。”妈说。“我妈家在永安小街，离安顺三队很近。安顺三队是有名的富裕生产队，一个工分值两三毛钱。”

　　一听安顺三队离姥姥家很近，我非常高兴，来到外面，对英子说：“我姥家在那边住，以后我多去几次姥姥家，顺便去看你。”

　　“你真能经常去看我？”英子也高兴起来。

　　我本来想说“你是我没过门的媳妇，我当然会经常去看你”，可我们毕竟不再是小孩子，小时候张口就说的话不好意思再说出口，于是我婉转地说道：“我肯定经常去看你，还要给你带面包。就怕时间长了，你慢慢把我忘了，和别的男生好了。”

　　“你胡说啥？”英子噘起了嘴。“你把心放到肚子里，不管我到哪儿，这辈子我只和你一个人好。”

　　有了英子的保证，我放了心。英子现在也算是大姑娘了，这次她肯定不是为了从我这里得到面包才说那样的话。

　　在分别前的几天里，我几乎天天和英子寸步不离，有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她也会找我。有一次爸带面包回来，我想把整个面包都要下来，可妈只给了我半个，我把半个面包都给了英子。英子掰一半儿塞到我手里，然后和我一起把面包吃了。

　　英子家搬家的前一天，我和英子偷偷离开家，先到西柳矿井口附近逛了一圈，这里是我们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然后又来到我们年年春天一起挖野菜的地方，在那里又看到了那种叫不上名来的蓝色小花。现在花已经长得很高，枝条长长的，在每个枝条的顶端仍然开着几朵小花，我采了一束送给英子。最后我们来到我们的母校，今天是星期天，学校的大门关着，我和英子从门缝钻进去，直奔我们班的教室。教室的门锁着，我用力拉了一下锁头，竟然拉开了，我们走进到教室，坐在两年前的座位上，回忆着在这里度过的童年时光。自从两年前放暑假，至今也没有开学。两年中我和英子都长高了许多，英子已经是豆蔻年华的少女，我也成了懵懂少年。

　　坐了一会儿，我们离开教室，我又把门锁上，然后从大门缝钻出去。走到家门口，谁也不想进去，又转身来到我家仓房后面，在这里没有人注意我们。我们互相看着对方，默默无语。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问道：“你明天就走了，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你，前几天到商店打酱油时，看到卖小镜子，我买了一个，忘给你了，你在这里等我。”说完我一个人回家，只有妈和奶奶在家，在找小镜子时，看到箱子里有半个面包，我说了声“我饿了”，拿起小镜子和面包来到仓房后面，把小镜子和面包都给了英子。英子只接过小镜子，没要面包。

　　“以后你不容易吃到矿山面包了，快吃了吧。”我把面包塞到英子手里。

　　英子把面包分成两分，塞到我手里一块，说道：“到中午了，你也饿了，咱们一起吃吧。”

　　下午，英子妈让英子和她一起收拾东西，英子没能出来。吃完晚饭，我在外面等英子，直到天快黑了，英子才有机会出门。看到我，便和我一起又偷偷来到我家仓房后面。我问英子：“你家明天肯定要搬走吗？”

　　“我爸说，矿上已经安排好搬家的车，明天早晨就来给我们搬家。”英子说。

　　“你家离我姥姥家很近，我一定会经常去看你，还给你带矿山面包。”

　　“只要你去看我就行，不用带面包。”英子说。

　　“你家两三年以后肯定能搬回来吗？”我问。

　　“我爸说差不多。”英子。“我家搬回来以后，咱们还在一起。”

　　“我等着你回来。”这时我眼前出现了老马家的儿子和老陆家姑娘在这里约会时的情景，很想抱住了英子，亲她几下，但是没好意思，只是轻轻地抚摸了几下她的脸蛋，英子也在我的脸上抚摸几下。

　　“英子！英子！这么晚了，你又上哪儿去了？”

　　听到英子妈在喊英子，我们急忙从仓房后面出来。英子马上回答道：“我上厕所了。”然后飞快地朝家里跑去。

　　我没有马上回家，一个人在外面待了很长时间，呆呆地看着满天的星星。

　　和英子分别的时刻终于到了。第二天上午矿上开来一辆卡车，虽然我非常不希望英子家搬走，可还是和爸妈一起帮他们把东西都装上了汽车。开车之前，英子爸让英子和她妈妈，还有她妹妹坐进了驾驶室，他坐在后面的车厢里。

　　汽车开动了，我的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恨不得也爬上汽车，和英子一起走。英子从汽车里伸出头来看着我。我看见泪珠挂在英子的脸上，我也泪眼模糊，几乎看不清英子的脸。汽车开动了，我跟在汽车后面追了很远。直到汽车消失了，才停下追赶的脚步。

　　英子走了！我和英子两小无猜、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也结束了。在情窦初开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分开，以后我们将天各一方，不能再朝夕相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