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柱再次来到龙泉巷时,已是半个月后。
那天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他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那把斩缘刀,刀身上那三道卷口还在,但刃口被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陈三更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活。
“来了?”
“来了。”刘大柱走进院子,把刀递过来,“还刀。”
陈三更接过刀,没有看刀,而是看着他。
半个月不见,这人变了很多。脸上的血痕已经结了痂,新的皮肤长出来,粉嫩嫩的。眼睛里的血丝也退了,虽然还是红红的,但那不是哭的红,是熬夜的红。
“孩子生了?”陈三更问。
“生了。”刘大柱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是个小子,七斤六两,哭声大得很,整条沟都听得见。”
“你媳妇呢?”
刘大柱的笑容淡了一些。
“忘了。”他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生孩子,不记得我,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低下头。
“大夫说她身体没事,就是……脑子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像看陌生人。”
陈三更没有说话。
“我把她接回家了。”刘大柱继续说,“我跟她说,我是她男人,她不信。我说,这屋子是你住的,她不信。我说,这床是你睡的,她还是不信。”
他抬起头,看着陈三更。
“但她信一件事。”
“什么事?”
“她信那把刀。”刘大柱指了指陈三更手里的斩缘刀,“我把刀放在她枕边,她就摸着刀柄,摸很久。她不记得刀是怎么来的,但她记得这把刀。”
陈三更低头看着斩缘刀。
刀身上那三道卷口,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刀我留下了。”刘大柱说,“等她死了,我再还。”
陈三更看着他。
“你恨吗?”
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他说,“她活着就行。记不记得我,没关系。”
他顿了顿。
“孩子我给她看了。她看着孩子,眼睛里有光,但她不知道那是她生的。我就跟她说,这是邻居家的孩子,借来抱抱。”
他的声音有些哑。
“她抱了一会儿,还给我,说这孩子真好看。”
陈三更把刀递回给他。
“刀你留着。”他说,“不用还了。”
刘大柱怔住。
“可是……”
“这是赊刀人赊出去的刀。”陈三更说,“赊出去就不收回了。你留着,传给你儿子,你儿子传给他儿子,一代一代传下去。”
他看着刘大柱的眼睛。
“等你孙子长大的时候,他会知道,家里有一把刀,是赊刀人赊给他太爷爷的。那把刀,保住了他太奶奶的命。”
刘大柱接过刀,抱在怀里。
他的眼眶红了。
“谢谢。”他说。
“不用谢。”陈三更说,“这是你选的。”
刘大柱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陈掌柜,”他说,“我儿子还没取名。我想给他取名叫……刘念恩。”
“念恩?”
“念陈家的恩。”刘大柱说,“念那把刀的恩。”
陈三更看着他。
“好名字。”他说。
刘大柱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暖,像这个秋天的阳光。
他转身,走出院门,走进那条铺满槐花的小巷。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茶,走到陈三更身边。
“哥,那把刀,真不收了?”
“不收了。”
“那这账不就欠着了?”
陈三更接过茶,喝了一口。
“赊刀人赊出去的是念想。”他说,“念想不用还。传下去就行。”
陈念归沉默了一会儿。
“哥,”她忽然说,“我想给那个孩子打一把刀。”
陈三更转头看她。
“什么刀?”
“小刀。”陈念归说,“三寸长,刻上‘念恩’两个字。等他长大了,拿那把刀来陈家,赊一笔账。”
陈三更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好。”他说,“我帮你打。”
陈念归笑了。
那笑容,比秋天的阳光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