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背面,赫兹撞击坑。
“广寒宫”基地的合金穹顶在哀鸣。
那不是金属疲劳的声音,而是空间本身被撕裂的尖啸。林深站在主控台前,双手死死扣住台面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在他的视网膜上,蓝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疯狂刷屏。那是“灯塔”核心——或者说,那个寄宿在他大脑皮层深处的量子意识,正在接管基地的能源系统。
“警告:以太共振频率同步率98%……99%……”
“警告:反应堆核心温度突破临界值。”
“林深!你在干什么!快停下!”安保主管咆哮着,手中的爆能枪对准了林深的后脑勺,但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因为整个基地正在“漂浮”。
重力系统失效了。咖啡杯、文件、甚至那个全副武装的安保主管,都缓缓离开了地面。而在舷窗外,原本漆黑的宇宙背景中,那三艘黑色的“收割者”战舰正被一层诡异的金色波纹笼罩。
那是反以太共振场。
“我在给它们……松松骨头。”林深咬着牙,鼻孔里流出两行鲜血。他的脑部血管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那个量子意识正在透支他的生命力来驱动这台原本属于恒星级别的武器。
“松骨头?”安保主管惊恐地看着窗外。
只见那三艘不可一世的黑色战舰,此刻竟然像被无形的大手揉捏的橡皮泥一样扭曲变形。它们引以为傲的空间折叠护盾,在共振频率的干扰下,像肥皂泡一样破碎、重组、再破碎。
“这就是……李维留下的东西?”
“不,”林深惨然一笑,声音虚弱得像游丝,“这是李维偷来的火种。也是……我的催命符。”
突然,一道刺目的红光从中间那艘旗舰上射出。
收割者反击了。
虽然护盾失效,但它们的主炮依然能够开火。那道红光并非激光,而是一道纯粹的“删除指令”。被红光扫过的月球岩石瞬间消失,连尘埃都没有留下——那是物质被直接从原子层面抹除。
“轰!”
红光击中了基地的侧翼。
巨大的冲击波虽然没有摧毁基地,但震断了主能源管线。整个大厅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应急红灯在疯狂闪烁。
“系统离线!维生系统离线!”
“该死!我们被困住了!”安保主管从半空中摔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林深也瘫软在地,但他没有昏迷。他的意识深处,那个光粒人形正在rapidly黯淡下去。
“林深……我撑不住了……”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我的能量只够维持三分钟的共振干扰。三分钟之后,它们会恢复护盾,然后……把这里夷为平地。”
“三分钟……”林深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血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三分钟够做什么?”
“不够逃跑。也不够反击。”那个声音充满了绝望,“除非……除非有一个能够承载我意识的载体,让我离开这里,去往更远的地方。”
林深猛地睁开眼。
载体。
他想到了那个正在赶来的飞船——“烛龙”号。
“苏晚晴……”林深挣扎着爬起来,摸索着找到了通讯器的备用频道,“苏舰长,听得到吗?”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嘈杂的静电声,随后是苏晚晴焦急的声音:“林深!我是苏晚晴!‘烛龙’号正在全速赶来,预计还有十分钟抵达!你坚持住!”
“十分钟?”林深苦笑,“我只有三分钟。”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三艘黑色战舰正在剧烈颤抖,金色的共振波纹正在减弱。收割者的自我修复程序正在生效,黑色的外壳上,红色的光纹开始重新亮起。
“苏晚晴,听着。不要靠近月球轨道。那是死地。”林深对着通讯器吼道,“我要把‘灯塔’的核心数据发射出去。你们必须在高轨道截获它!”
“你说什么?你要发射数据?可是你的大脑……”
“没时间解释了!准备接收!”
林深切断了通讯。他看向那个还在半空中漂浮的安保主管:“打开外部发射天线。手动操作。”
“你疯了!那样会暴露我们的位置,而且天线已经被击毁了!”
“那就用我的身体做天线!”
林深突然冲向大厅中央的主机接口。那里有一个直连大脑皮层的神经插槽——那是原本用于连接基地超级电脑的接口。
“你要干什么?!”安保主管惊恐地大喊。
“我要把自己变成信号!”
林深毫不犹豫地将那根粗大的数据线直接插入了自己后颈的接口。
“啊——!!!”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如果说之前只是借用他的脑力,那么现在,他是在把自己的灵魂抽出来,通过那根细细的数据线,强行注入到即将崩溃的基地主机中。
他的意识瞬间膨胀,填满了整个基地,然后顺着受损的天线,向着浩瀚的宇宙喷涌而出。
这一刻,林深不再是人类。
他变成了一束波。一束携带了人类文明所有希望、恐惧、智慧与疯狂的量子波。
地球轨道,“烛龙”号重型巡洋舰。
苏晚晴站在舰桥上,死死盯着前方的全息屏幕。
“舰长!检测到月球背面有高能反应!能量级……天哪,这不可能!”雷达官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那是恒星级别的能量爆发!林博士他在干什么?引爆了反应堆吗?”
屏幕上,月球背面的那个小黑点突然爆发出一团耀眼的蓝光。那光芒并不刺眼,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律动,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不是爆炸。”苏晚晴眯起眼睛,她看到了蓝光中蕴含的信息流,“那是数据流。他在广播。”
“广播给谁?”
“给全宇宙。”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阴影从月球背面升起。
那是收割者的旗舰。它终于挣脱了共振场的束缚,护盾重新亮起。它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主炮开始充能,目标直指那个刚刚爆发出强光的基地。
“不……”苏晚晴握紧了拳头,“林深……”
“舰长!我们收到了一段加密信号!”通讯官突然大喊,“频段是……是林博士的个人频段!但是信号特征……完全不同!”
“播放!”
扬声器里传出的不是林深的声音,而是一种重叠的、仿佛来自深渊的轰鸣声。那是林深的意识与“灯塔”核心融合后的声音:
“这里是……文明火种一号。”
“坐标:太阳系,第三行星系。”
“警告:收割者已至。重复,收割者已至。”
“所有具备星际航行能力的文明,请记录以下坐标。这是……我们的墓碑,也是我们的……复仇宣言。”
紧接着,一段极其复杂的星图数据流开始向全频道广播。那不是求救信号,那是收割者战舰的弱点分析图,以及……它们母星的坐标!
林深用自己的意识作为诱饵,强行撬开了收割者数据库的大门,把敌人的底裤都扒了下来,然后公之于众!
“他在找死!”苏晚晴吼道,“全舰听令!主炮充能!目标收割者旗舰!给我打!”
“舰长!距离太远,我们的主炮射程不够!”
“那就撞过去!”苏晚晴双眼赤红,“‘烛龙’号,引擎全开!我们要去接我们的兄弟回家!”
月球背面,“广寒宫”基地。
林深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燃烧。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他的肉体正在崩溃,但在这种崩溃中,他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收割者旗舰内部的结构,看到了那些像虫子一样的外星生物正在惊恐地尖叫;他看到了银河系中心那个巨大的黑洞,那里隐藏着收割者的老巢;他甚至看到了几十亿年前,另一个文明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呐喊。
“林深,放手吧。”那个光粒人形在他意识深处轻声说道,“你的肉体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彻底消失。”
“消失?”林深在意识的虚空中笑了,“谁说我会消失?”
他看着窗外那艘正在逼近的“烛龙”号。那艘飞船的轮廓在他眼中变得无比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苏晚晴那焦急而愤怒的心跳。
“我的肉体可以死。但我的意识……”
林深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正在崩溃的主机接口。
“……已经上传了。”
“轰!”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林深的身体里冲天而起,直接击中了正在逼近的收割者旗舰。
这不是攻击。
这是……入侵。
林深的意识顺着光柱,像病毒一样注入了收割者的网络。
下一秒,收割者旗舰的主炮突然调转了方向。
“那是……”安保主管目瞪口呆地看着窗外。
原本对准基地的主炮,此刻正死死地指着收割者旗舰自己的引擎室。
“林深……你个疯子……”
“再见了,地球。”
林深的声音在安保主管的脑海中最后一次响起。
紧接着,收割者旗舰的主炮开火了。
自毁程序启动。
巨大的爆炸在月球轨道上绽放,像是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冲击波横扫了月球背面,将“广寒宫”基地彻底掩埋在崩塌的岩层之下。
“烛龙”号舰桥。
“检测到剧烈爆炸!能量读数……爆表了!”
“林博士的信号……消失了。”
苏晚晴呆呆地看着屏幕。那朵巨大的爆炸云团正在缓缓扩散,吞噬了所有的星光。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刚刚拯救了人类,却又背叛了人类的“叛徒”,那个脑子里装着宇宙秘密的地质学家,已经不在了。
“舰长……”大副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撤退吗?”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不断广播着星图数据的信号源——那是林深留下的最后遗产,一个自动运行的信标,正在向全宇宙宣告人类的存在,同时也宣告着战争的开始。
“不。”
苏晚晴转过身,脸上的悲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钢铁般的冷硬。
“林深把火种交给了我们。”
她拔出了腰间的配枪,重重地拍在控制台上。
“传令下去,全舰进入一级战斗状态。既然他已经把收割者的坐标发出去了,那么现在,全宇宙都在看着我们。”
“我们是第一个接棒的。”
“‘烛龙’号,目标:收割者母星坐标。航速:亚光速。”
“我们要去……烧了它们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