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打水漂

谭越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场生意会突兀地功亏一篑。

他辛辛苦苦东拼西凑来的五十万元就此打水漂。

他彻底一穷二白。

这时夏日完结，冷风刮过树梢屋顶，立秋了。

秋季由萧疏与丰收组成。

有人丰收而留下满地萧疏，有人只剩萧疏。

谭越只剩萧疏，踩着吱吱呀呀的枯叶回家，家里空洞无老婆孩子。

他们和那五十万元一起远走高飞。

他知道他们的踪迹，却恐惧面对他们。

羞辱，愤恨，将他的脸色涂得青一阵白一阵。

他试图笑，试图借酒浇愁，试图睡一觉醒来重新开始。

一觉醒来，来了电话，有气无力地接起，是暌违已久的老朋友宁宏博的声音：“这真是个好地方呀！”

“什么？”

宁宏博不像是与他说话，倒像是别人打开手机，不经意间录到他的声音。

“这地方有好大一块塘！”

“宏博，你到底说什么？”

那边的宁宏博明显终于朝手机转过头，声音变得沉厚：“来吧，咱们合伙干。”

谭越迷迷瞪瞪地支起上身，半晌才又说：“你找我合伙？”

“是呀，同学中就你有实力有魄力，从小到大就你最敢想敢干。”

谭越心头百味杂陈，苦笑：“你咋不早些？”

“刚发现这宝地就给你来电话，还不算早？”

“唉——”谭越观望满屋凄凉，简直恨不得重重扇自己一耳光：“宏博，你来的太晚，我已打水漂。”

“啥意思？”

“我把家底的四十万败光了，又贷了十万打水漂。”

宏博终于听懂：“做生意砸了？”

“砸惨了，老婆孩子都没了，所以你叫我拿什么和你合伙？”

那边沉寂许久，谭越拿着手机发痴，心里愈加空洞又酸楚，突然宏博语声坚决地说：“先不管那些，你人到了就行。我给你地址，务必马上来。”

话落挂断，谭越来不及反应。

很快宏博传来短信：某市某镇某村三组六号。

2.入村

这个城市就在省内，可谭越多年来跑遍全省却从未到过这里。

这座镇子仿佛隔绝了空间，定格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甚至残留不少民国风物。

不重要，谭越不会停止，去那村庄的路途崎岖而偏僻。

深山老林，鬼气森森。

路就在树林里藏着，不时听见野兽跑过的怪声，毛骨悚然，提心吊胆。

宁宏博那小子咋想到来这种地方？

深呼吸，强压紧张，似听见野兽乃至整片树林都跟自己一起深呼吸。

它们在凝视他，窥探他，想抓住他，吃掉他。

谭越猛然跑起来，直到跌跌撞撞，跌倒在地，头撞上一段扭曲树根。

一只碧绿的蛙瞪着大眼睛与他对视。

它瞳孔里旋转着足以吞噬灵魂的云雾。

云开雾散，它终于跳走，谭越终于爬了起来，继续走。

不能再跑，这里面光线昏暗，脚下处处不测，跑不了多远必将又爬在地上。

他能轻易看透形势而非常理智。

他的理智让自己一穷二白，却不觉得这是讽刺。

他贪婪傲慢，这是谁都无法取代的优点。

取代，谭越总是对这个词敏感。

他从小到大就在努力取代谁，具体是谁却怎么也说不清。

他警惕别人取代自己，具体取代自己的什么也是说不清。

说不清道不明，深埋心底，搅浑命运。

树林尽头，一片山谷，村庄坐落于内。

山谷里有鸡鸣狗吠，有风吹稻穗，有大人笑谈，有孩子嬉闹。

而身后郁郁葱葱的树林却静得可怕，像久已无人问津的坟墓，谭越像从坟墓里出来的死人，面对村庄的烟火气竟倍显呆滞。

他开始放松身心地往下走。

他双脚本来是酸痛肿胀的，听见那些充满生命力的温馨声音后竟没了丝毫不适，一切恢复正常，感觉自己也充满生命力。

走过田埂，周围是水稻或蔬菜或果木，还有溪流和水塘。

走进村中，散落四处的农舍几乎都是土墙黑瓦，很陈旧的农村模样。

刚才在树林边听着那些声音特别清晰，深入村子反倒遥远而模糊了。

谭越突然觉得诡异。

他发现他从始至终只听见声音，没看到人。

他忍不住拿出手机拨给宁宏博。

所幸还有不错的信号，立刻接通。

“宏博，在哪儿呢？我已经进村了，你可真是的，咋不在村口迎着？”

“哎呀，老朋友，稍安勿躁。今天的勘探更惊喜，我们忙活大半天，现在才开始返回。”

“我反正就在村口等你。”

风吹稻穗，鸡鸣狗吠，大人笑谈，孩子嬉闹，这些声音都遥远而模糊地围着谭越。

他凝视空空的村庄，光线逐渐晦暗，到处是高深莫测的阴影，终于胆颤地站不住转身走。

村口是一棵大树，树冠庞大而茂密，不知是什么品种，挂满灯笼状的果实。

他坐在树根上，枯燥无味地玩手机，电不足20%。

风悉悉索索地吹过稻田，吹到这棵大树，千枝万叶鬼鬼祟祟地摇动。

几颗熟透的果实掉落，一颗正落他怀里。

谭越没有惊慌，而是好奇地拿起观察。

能不能吃？

在树林里极其狼狈地走了那么久，始终没吃东西没喝水。

突然许多小红蚁从果实的另一面爬来，幸亏他眼疾手快远远丢出，站起来急跳着拍打衣服裤子，赶紧离开大树，仔细确认身上没蚂蚁才疲乏地松口气。

受这惊吓，又有惊喜，抬眼发现村口一个被杂草掩映的角落竟是一口井。

谭越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木桶放下，木桶直坠水中，迫不及待地转动轱辘提上来。

水是黑的，他顾不了许多，跪在桶前，俯首狂饮。

水虽然颜色不好看，入口却清甜。

痛快淋漓地解了渴，他还直接将头沉浸水中洗了洗。

抬起头时，满身舒爽。

抹去脸上的水，湿漉漉地睁开眼，吓了一跳。

一群人黑压压地站在身后。

最前那个男人对着谭越咧嘴怪笑：“咋样？好喝吧？”

虚惊一场，镇定下来：“宏博，你小子总算出现了。”

3.夜惊

宁宏博不是一个人，有三男两女跟着他。

六个人一起住进村长家，村长的主屋虽也是土墙黑瓦，却有两重院子，东西各有几间房。

谭越加入仍绰绰有余。

“这是戚波，咱的勘探专家，这是小霍，他女朋友。”

戚波有些痞气，嘴角总上扬，笑得不屑，一双眼睛也透着凶性，明显是个不好惹的家伙。

小霍娇滴滴的，看见人就含羞带怯地轻笑，总是与戚波寸步不离，似在刻意谋求保护。

“这是范清和，管财务的，非常细心，绝对信得过，在他面前，我从没有秘密。这是李倩，我刚认下的干妹妹，咋样，漂亮吧，还待字闺中呢。”

谭越以为是他老婆。

他说李倩待字闺中时，特别用眼角给谭越示意，仿佛想撮合成双。

谭越假意咳嗽，忍不住要说自己老婆虽带着孩子离开，却还没离婚。

但突然发现李倩落落大方，笑得可爱，眼角也对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示意，到嘴边的话只好咽下去。

李倩曲线柔美，颇有姿色，是他这种中年落魄心最空虚的男人抵挡不住的。

而范清和，是个长相憨厚的胖子，不笑也有七分笑意，站在宁宏博身旁始终唯唯诺诺。

“还有这位——阿谭，这可是省里的大人物，他不鼎力支持，咱们再有本事也无法让那水塘变成一块宝地。”

这位大人物衣着雅致，文质彬彬，脖子挂着玉佩，手腕戴着佛珠，仿佛时刻会张嘴念出“阿弥陀佛”。

他年纪少说也有六十，两鬓斑白，却打理得油光铮亮，后脑勺还吊着一根小辫子。

谭越差点以为这人是从清朝穿越来的。

“陈老板，我朋友阿谭，我常给您提过的那个最敢想最敢干最有魄力的老朋友。”

大人物的不同在于，即使再熟悉也不轻易互通姓名。

大人物的身份总比名字更重要。

“谭兄安好，陈某久仰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天见到真人，果然气象不凡。”

“哪里哪里，陈老板过奖。”

“哎，叫什么老板，叫我老陈，现在咱们可是合伙人，权利平等。”

“陈老板谦虚。”

“宏博，明天早起，带谭兄去见见宝地。”

“好嘞，这就让村长赶紧弄饭。”

“谭兄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我们今天也忙累了，待会儿饱餐一顿，喝酒解乏。”

谭越看出，在这里，陈老板才是主导，宁宏博更像他跑腿传话的秘书。

晚饭丰盛，不仅有农家常见的素浑搭配，还点缀些没见过的山珍野味，酒则是泡了各种药材颇具延年益寿功效的陈年自酿。

桌上，理应家主同坐接待，村长一家老小却始终失陪，了无影踪，徒闻杂声，连去厨房端菜也是由范清和完成。

传杯递盏夹菜欢饮间宁宏博提起，在这里如宾馆，住宿费一人一天五十，饮食费一天八十，全部费用是慷慨大气的陈老板包了。

为次日精神饱满，佳肴可吃得撑肚子，美酒则适度，不然宿醉醒来，整个人昏昏沉沉，干不了什么。

这是陈老板的意思，他比桌上其他人多活几十年，丰富的人生经验让他时刻敏锐地深思熟虑。

散席，洗漱，谭越与宁宏博睡一间，随便闲聊一阵他便沉入梦乡，鼾声绵绵。

谭越正要调整身心，也入梦乡，肚子却毫无征兆地疼起来，赶忙翻身下床，按着之前宁宏博说的厕所方位借助手机电筒快步而去。

这种老房子，厕所都连着猪圈，刚进门，就是一股人猪屎尿混合的又馊又骚的恶臭，险些熏得他掉头。

几头猪被惊动，发出怪叫。

这反倒安抚了他本已逐渐加快的心跳，终于找到厕位，极其简陋，是粪坑上盖着预制板，留四四方方的一道窄口，用砖头水泥做了放脚的垫子。

稀里哗啦，果然吃坏了肚子，或许不是酒菜的问题，而是长途跋涉加水土不服。

等他好不容易解决完，提裤子站起，手机电筒的白光不经意掠过猪圈一角，圈墙外竟有个魁梧的人影，也正起身。

“谁？”

那人不搭理，背对他纹丝不动。

看身材穿着不像宁宏博一行人，于是他试探地问：“村长吗？”

那人仍冷冰冰地静默。

“我……有点拉肚子……现在好了，打扰了……”

谭越骤感诡异，只想赶紧逃离。

他从未像此刻这么怕过，一直以来他都是天不怕地不怕，即便遇到鬼--

鬼字冒出脑际，那人愈显鬼气。

傍晚入村之初闻声不见人的诡异与那人的诡异叠加，谭越胆战心惊地转身就跑，脑子一乱，也不分房间，摸到门就推。

其他人住的房间当然都是紧紧反锁。

进门后深呼吸，立刻想通道理，确认床上躺着宁宏博，这才松口气恢复镇定。

被窝里闭眼，翻来覆去睡不着，始终在想那人到底是不是村长？

据宁宏博说，房舍虽大，却只住了村长一家三口，儿子远去县城高中，家里就村长是男人。

所以肯定是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