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艳红会找去我家。
我爹不在家。
我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在给我娘捶背。
艳红看了我一眼说，以后别让她去了。
我娘说，我没让她去，是她自己要去的。
我娘又问我，你说，是不是你自己要去的？
我说，是的，是我自己要去的。
艳红就一直看着我，我看到她眼眶里噙着泪水，她一直用牙齿咬着她的下嘴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想提醒她，让她别再咬了，我害怕她把她的嘴唇咬破。但是转念一想，咬破了才好，咬破了她就不会再吼我了。
她这个样子真的很让人害怕，比她平时打我骂我更让人害怕。
我跟我娘说，娘，我先进屋了。
我娘默许地点头。
艳红叹了一口气，也转身离去。
有了我娘给我撑腰，我再去怡红院都是昂首挺胸。
怡红院的妈妈夸我长得漂亮，讨人喜，说再大一点就能压过艳红了。
我听后心里美滋滋的，艳红则没了往日的神采。我来后，她便很少笑了。倒是我娘的笑声，一天比一天多。
一天晌午，艳红把我拉到怡红院的后院，她扑通一声，跪在我脚下，她乞求我让我别再去了，她说怡红院是个吃人的地方。
看着她落败的模样，我趾高气扬的对她说，我娘说了，你才是个吃人的妖精，我要把你这个妖精打回原形。
艳红腾的一下站起来，她愤怒的问我，真是你娘说的，你娘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她不停的摇晃我的肩膀，我感觉我的骨头架子都要被她给摇散。她的眼睛通红，那一刻真的像极了要吃人的妖精。
我逃出了怡红院。
6
艳红第二次去我家的时候，我爹又不在家，我怀疑她故意趁我爹不在家时来的，我在想，如果我爹在家，看着这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他会帮谁呢？不过，我永远都得不到这个答案了，我爹在不久之后就去世了。他去世完全是个意外，我们都没料到，连他自己也没料到。这是后话。
现在，我拿着一把扫帚和艳红怒目相对，艳红又咬着她的下嘴唇，我和她见面了数次，她不是打我就是喜欢咬她的下嘴唇，她喜欢用一双可怜的眼神看着我。
她说：“我来找你娘。”
我觉得我不能让我娘和她单独相处，艳红打人的时候可凶呢。我胳膊上的一块淤青到现在还没好。
我娘看了艳红好一会儿才对我说：“娅娅，我和她说几句话，不打紧的，她不会为难我。”
我娘把艳红领进了她的闺房。我还是不放心，手里拿着扫帚倚在我娘的闺房外，万一她们扭打在一起，我好第一时间冲进去帮我娘。她们说话的声音太小了，我把耳朵贴在门框上都听不清。后来艳红把门拉开了，我随着惯性扑倒在地上，艳红来扶我，我一把甩开她的手，冲她嚷嚷道：“以后不许来找我娘，你要是再敢来，我就告诉我爹，让我爹来揍你。”
我爹才舍不得揍她呢，他把艳红捧在手心里像个宝。我刚才那般说，只不过是想吓唬她，她好像真被我吓到了，踉踉跄跄的跑出陈家大院。
我娘把我搂在怀里，她说：“别怕，那个妖精不敢欺负咱娘俩，娅娅厉害着呢，等再长大些，娅娅就可以保护娘了。”
“嗯。”我依偎在娘怀里，“娅娅希望快些长大，娅娅要保护娘。”
很长一段时间，我娘不许我再去怡红院，她估摸着是怕艳红揍我，我还没长大呢。我娘给我买了很多新衣服，花花绿绿的，还给我买了胭脂，把我打扮成这个镇上最漂亮的小孩。
我的小伙伴们可羡慕我呢。
“娅娅，你又穿新衣服了。”
“娅娅，你今天还抹了胭脂，我也想抹，我娘不许。”
“娅娅，好羡慕你啊，我也想有个这样的娘。”
每每她们夸我的时候，我心里都是美滋滋的，让她们羡慕去吧。
对了，我娘还请人叫我学唱戏，我娘说我的嗓子好，唱戏好听，可以迷倒一大片人。唱戏的师傅也夸我，说我本就长的漂亮，稍许打扮一番就能迷倒众生，又有一副好嗓子，那是老天追着赏饭吃。
我娘和唱戏的师傅相视一笑，我也跟着笑。
我爹去世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娘错愕了一下，她再三确认，直到她确定消息属实。我爹是在半路遇上了劫匪，抢劫财物的时候，我爹奋力反抗，劫匪一刀刺中了我爹，那是致命的一刀，只一刀就结束了我爹的性命。
我娘什么话也没有说，也沒有掉眼泪，她搬着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就这样看着天空，看了好久，她不同别人讲话，也不许别人同她讲话。
我爹一个人静静的躺在屋里，我爹生前是最爱热闹的，死后屋里静悄悄的。
我娘直到天黑了才进屋，我跟在我娘身后，小心翼翼的瞅着屋里那具黑色棺木。
我爹就躺在那里面。
我娘走过去，绕着棺木走了一圈，我也跟着我娘绕着棺木走了一圈。然后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就静静的瞅着它。
我娘安静时的样子挺可怕，比我爹躺在棺木里还要可怕。
我喊，娘！
我娘说，别吵！
我就不敢再说话了，我娘安静的看着我爹，我就安静的看着我娘。
后来我娘困了，我也困了，我娘说，走，睡觉去。屋里就剩下我爹一个人安静的躺在那。
我不知道在下半夜的什么时辰，艳红来了。
她说，你爹死了？
我点着头，他死了。
艳红说，我去看他一眼。
我把她领进里屋，她和我娘一样，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没有为他掉一滴眼泪。
艳红安安静静的来，又安安静静的走。临走时，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娅娅，要好好的。
看着艳红离开的背影，我居然哭了，我想起我爹生前说，等他回来，就带我去县城买漂亮衣服，县城里的漂亮衣服可比镇上的漂亮衣服多多了。我好高兴，我要穿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比艳红的衣服还要多，还要漂亮。我爹不在了，就没人领我去县城买漂亮衣服，想到这，我的眼泪籁籁的往下掉。
我娘现在不喜欢去院子里坐着了，她喜欢坐在我爹原先坐着的位置。沏一壶茶，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已经两年没有踏进怡红院的大门，不知道这两年艳红有没有什么变化，反正这两年我是长高了不少。
我娘说，我现在的样子可以将艳红比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