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白家坡，百鬼抬棺

    镇灵局的黑色越野车像一头沉默的钢铁猛兽，撕开城市的霓虹，咆哮着冲向郊外的黑暗。

    我坐在后排，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车窗外的光怪陆离飞速倒退，像被拉长的颜料，却没一抹能映入我的眼底。

    我的整个世界，此刻都只剩下那三个字——白家坡。

    萧清雪就坐在我旁边，她没有再劝我，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紧紧地锁定着我。

    她手里的桃木剑没有入鞘，横放在膝上，剑身上贴着的符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微光，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还有三公里，”前排的陆国平放下对讲机，声音沉得像块铁，“外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热成像扫描也是一片空白。林默，你确定……”

    “我确定。”我打断他，声音干涩沙哑。

    我怎么可能不确定。

    师傅失踪前的那个雨夜，就是在这条路上，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默，记住，白家坡的阴气，和你以前见的那些小打小闹不一样。这里的水，深得很。”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越野车猛地一拐，驶离了平整的柏油路，颠簸着上了一条崎岖的土路。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咀嚼着骨头。

    车灯的光柱刺破前方的黑暗，照亮了一块歪歪斜斜的石碑，上面用红漆刷着三个已经斑驳的大字：白家坡。

    “到了。”陆国平一脚刹车，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门“咔哒”一声弹开，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从车里蹿了出去。

    就在我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风，毫无征兆地迎面扑来。

    这股风，又冷又黏，像是从冰窖最深处的尸水里捞出来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尸臭和潮湿泥土的腥味。

    它不仅仅是吹拂在皮肤上，更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冰冷触手，要顺着你的七窍，钻进你的骨髓里。

    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全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起。

    “滋啦……”

    一阵电流的杂音响起。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到胸前别着的微型摄像头，指示灯疯狂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

    不只是我，陆国平和他的队员们身上的通讯设备，萧清雪手机的屏幕，乃至于我们身后的越野车大灯，都在同一时刻“噗”地一声，齐齐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所有现代化的电子设备，在踏入这片土地的刹那，全部失灵了！

    直播信号，断了。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黑煞级怨气污染！区域已被封锁！】

    【地图功能异常……导航系统中断……】

    【系统正在尝试自我保护……】

    一连串猩红的警告，在我脑海的系统界面疯狂刷屏，最后，连那张平日里清晰无比的区域地图，也变成了一片扭曲的雪花。

    黑煞级！

    我心中猛地一沉。

    这已经是系统能够检测到的，仅次于“血煞”的可怕等级。

    周家那个被炼魂的儿子，怨气撑死也只是“青煞”级别。

    而这里，整个白家坡，都被定义为了“黑煞”！

    “保持警惕！所有人开强光手电，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陆国平到底是经验丰富，第一时间吼出了指令。

    几道刺眼的光柱瞬间划破了浓重的黑暗，但光线在这片诡异的坡地上，似乎被削弱了，只能照亮前方不到十米的范围，更远的地方，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我和萧清雪走在最前面，脚下的黄土松软得像是踩在腐肉上，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寸。

    空气中弥漫的尸臭味越来越浓，熏得人阵阵作呕。

    “不对劲。”萧清雪忽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这里的坟……都被挖开了。”

    我的手电光跟着她的视线扫过去。

    只见道路两旁的土坡上，一个个原本应该是坟包的地方，此刻全都变成了一个个黑漆漆的大坑，翻出来的泥土还很新鲜，就像是刚刚才被什么东西刨开一样。

    坑里，空空如也。

    所有的棺材，都不见了。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缠上了我的心脏。

    我们加快脚步，越往里走，景象就越是骇人。

    上百座坟茔，无一例外，全都被掘开，棺椁消失无踪。

    整个白家坡，与其说是乱葬岗，不如说是一个被洗劫过的巨大墓场。

    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位于乱葬岗正中心的巨大空地。

    而空地上的景象，让我和身后的所有人，都瞬间屏住了呼吸，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只见上百具形态各异的尸体，正密密麻麻地站在这片空地上。

    他们有的穿着清朝的官服，有的穿着民国的长衫，有的穿着现代的夹克……男女老少，各式各样，像是从不同时代坟墓里爬出来的展览品。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死人特有的灰败和僵硬，眼眶里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

    此刻，这上百具僵尸，正排着无比整齐的队列，用一种诡异而僵硬的姿势，共同抬着一口巨大无比的青铜古棺。

    那口棺材足有三米多长，通体遍布着繁复而狰狞的纹路，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青光。

    “咚……咚……咚……”

    一阵沉闷如擂鼓的声响，整齐划一地传来。

    那是上百具僵尸，在同时抬脚，又同时落下，原地踏步！

    百鬼抬棺！

    这传说中只存在于志怪小说里的画面，此刻，就活生生地展现在我的眼前。

    那种视觉冲击力，那种从心底里升腾起来的巨大恐惧，让跟在后面的几个镇灵局年轻队员，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妖孽！敢在此作祟！”

    萧清雪终究是天师府高徒，最先反应过来。

    她娇叱一声，手腕一翻，那柄古朴的桃木剑已然在握。

    剑指苍穹，口中念念有词，剑身上贴着的符纸无火自燃，一抹凌厉的金色光华在剑刃上流转。

    “破邪！”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中桃木剑带着破风之声，狠狠地朝着队伍最前方的一具僵尸脖颈斩去。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桃木剑即将触碰到那僵尸的瞬间，一道比蛛丝还要纤细的黑色丝线，凭空从僵尸的后颈处浮现出来，与剑刃撞在一起。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萧清雪的桃木剑，竟被那根看似脆弱的黑线硬生生弹开了！

    她被震得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我的目光，顺着那根黑线向上望去。

    只见不仅仅是这一具僵尸，在场的上百具僵尸身上，都连着这样一根若有若无的黑线。

    这些黑线在空中交织汇聚，最终拧成一股，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蜿蜒着延伸向远处山坡上的一道模糊的黑影。

    是那个赶尸人，张德坤！他在用邪法操控这百具僵尸！

    “看我的！”萧清雪显然也发现了他，柳眉倒竖，左手迅速掐诀，桃木剑上的金光再度暴涨。

    她没有再攻击僵尸，而是手腕一抖，剑刃如灵蛇出洞，精准地斩向了连接着僵尸的那根黑线。

    “断！”

    一剑斩过，黑线应声而断。

    可还没等萧清雪松一口气，那断开的黑线两端，竟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再次蠕动着连接在了一起，完好如初！

    而就在这时，那上百具原地踏步的僵尸，动作猛地一滞。

    下一秒，它们齐刷刷地，一百八十度，将头扭了过来。

    上百双空洞腐烂的眼眶，在同一时间，死死地“盯”住了我们！

    “别动！”我猛地低喝一声，一把抓住了还想再出手的萧清雪。

    她的攻击没用。

    这种以气凝结的控尸线，源头在施术者身上，只要对方的法力不绝，斩断多少次都能瞬间复原。

    硬来，只会激怒对方。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缝尸人的传承里，对付各种尸体的法门都有记载。

    赶尸人的控尸术，本质上是对“死气”的操控。

    他们用自己的气，牵引尸体内的死气，如同提线木偶。

    想要破局，不能斩断线，而是要剪断……那个将所有“线”连在一起的“结”！

    我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牛皮工具包里，取出了一把样式古怪的弯头剪刀。

    这把剪刀通体乌黑，不知是何材质，入手冰凉，是我吃饭的家伙。

    我没有理会萧清雪和陆国平惊疑的目光，而是闭上了眼睛。

    放空五感，师傅传授的“牵机气”在体内缓缓流转。

    瞬间，眼前的世界变了。

    在我的感知里，那上百具僵尸不再是实体，而是一团团浓郁的灰色死气。

    而连接着它们的，也不再是黑线，而是一条条由精纯阴煞之力构成的能量流。

    这些能量流在半空中汇聚于一点，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微小的气旋。

    那就是“结”！所有操控的枢纽！

    就是现在！

    我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对着半空中那个无形的节点，我手中的乌木剪刀，狠狠地一剪！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仿佛幻听的声响，在死寂的乱葬岗上空突兀响起。

    刹那间，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上百具刚刚还凶神恶煞地盯着我们的僵尸，身体猛地一僵，随后，连接着它们后颈的无形黑线，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砰！砰！砰！砰！砰！”

    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上百具僵尸失去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像下饺子一样，瞬间瘫了一地。

    “嗯？！”

    远处山坡上的那个黑影，发出一声饱含着惊疑与不甘的冷哼。

    他似乎没想到我能如此轻易地破掉他的百尸阵，深深地看了我这边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几个闪烁，便彻底消失在了更深的夜色之中。

    他跑了。

    但我的心，却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随着百尸瘫倒，那口被它们抬着的巨大青铜古棺，失去了支撑，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轰隆——！！！”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坚硬的青铜棺盖，在剧烈的撞击下，竟应声裂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下一秒，一股比之前浓郁百倍、精纯千倍的尸王煞气，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从那道缝隙中疯狂喷涌而出！

    那股煞气之恐怖，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连我和萧清雪，都被这股气浪冲得连连后退。

    我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在那道裂开的棺材缝隙上。

    在那片粘稠如墨的黑气中，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一角……熟悉的，洗得发白的破烂道袍。

    上面，还用红线绣着一个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歪歪扭扭的“林”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