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清月如约前往安王府别院。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打扮,依旧是素雅的月白衫裙,只在发间多簪了支母亲留下的白玉簪。碧桃跟着,随行的还是李嬷嬷和两个婆子。马车驶出沈府时,她看到柳氏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正指挥着小厮往门外马车上装几个精美的礼盒,看方向,像是要送去三皇子府。沈清柔为了马球会,真是下足了功夫。
安王府别院今日果然请了戏班,水榭前的空地上搭了戏台,已经坐了不少女眷。永嘉郡主一身利落的石榴红骑装,坐在主位,正和旁边几位宗室女说笑,见沈清月来了,热情地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你可来了,戏还没开场,正好先瞧瞧这个。”永嘉郡主从身边丫鬟手里拿过一本看起来更旧些的蓝皮册子,递给沈清月,“上回说的游记杂记,我让人又翻找了些,这本里头也提了几句江南林氏,不过多是些医术传闻,看着玩罢。”
沈清月道谢接过,翻开一看,确实是些散碎的记载,提到了林家几样独门解毒手法,还提了一句“林氏有古方,善调元气,然秘而不宣”。语焉不详,但隐隐指向“长生方”。
“多谢郡主费心。”沈清月合上册子。她知道,这又是谢无咎借郡主之手递来的信息,提醒她周瑾在找什么。
“客气什么。”永嘉郡主拍拍她的手,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好奇和直率,“说真的,我总觉得你跟我上次见时不太一样了。可是遇到什么难事?若是有人欺负你,只管跟我说,我替你出气!”她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侠气。
沈清月心中一暖。永嘉郡主或许是被谢无咎利用来传递消息,但这份关心不似作伪。她摇摇头,浅笑:“劳郡主挂心,我一切都好。只是近来多梦,睡得浅些。”
“那就好。”永嘉郡主也不多问,转而指着戏台,“今日这出戏是江南的班子,唱腔软糯,故事也新奇,你定喜欢。”
戏开场了,咿咿呀呀的唱腔响起,确实婉转动人。但沈清月心思不完全在戏上。她借着喝茶、与身旁小姐低语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永嘉郡主看似全神贯注看戏,偶尔与她说笑,但沈清月注意到,郡主身边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中途离席了一次,回来后在郡主耳边低语了几句,郡主神色不变,只微微点了点头。
戏至中场,稍作休息。永嘉郡主起身,对沈清月笑道:“坐得腿都麻了,陪我往后头园子走走?那边有几株晚开的玉兰,香气清幽。”
沈清月会意,起身随行。碧桃要跟,永嘉郡主摆摆手:“我与沈妹妹说几句体己话,你们在此候着,用些茶点。”
两人绕过戏台,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后面一个更小巧精致的花园。这里果然安静,几株玉兰树下设了石凳。永嘉郡主却未停留,引着沈清月继续往里走,直到一处爬满藤萝的假山旁,才停下。
“这里清净。”永嘉郡主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着沈清月,直截了当地问,“他让我问你,可有什么发现?或者,需要什么?”
这个“他”,不言而喻。
沈清月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依旧平静。她早料到这次邀约不简单。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普通素笺折成的小小方胜,递给永嘉郡主。
“劳烦郡主,将此物转交。这是……我近日偶得之物,不知其名,不解其意,想请教。”
方胜里包着的,是她用另一张薄纸精心拓印下来的那片干枯叶片的形状和纹理,旁边用极小的字注明了发现的位置和那个“慎”字。她没有交出原物,这是她的筹码,也是她的谨慎。
永嘉郡主接过,看也没看就塞进自己袖中,点点头:“放心,话和东西,一定带到。”她顿了顿,看着沈清月,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沈妹妹,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但若已经沾了身……找个靠得住的盟友,总比单打独斗强。他……虽性子冷,手段硬,但至少,说话算话,也不屑用那些后宅阴私害人。”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沈清月看得出,永嘉郡主是真心提醒,或许也是谢无咎借她的口,再次表明态度。
“郡主金玉良言,清月铭记。”沈清月诚心道谢。
“好了,出来久了该惹人疑了。回去看戏吧,下半场更精彩。”永嘉郡主又恢复了爽朗模样,挽着沈清月往回走。
下半场戏唱的什么,沈清月其实没太看进去。她心里反复掂量着永嘉郡主的话,也想着那片叶子。谢无咎能认出吗?他能提供什么线索?
戏散时,已近傍晚。永嘉郡主亲自送沈清月到二门,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常来玩”,这才放她上车。
回府的马车上,碧桃还在回味戏文里的才子佳人。沈清月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子里却梳理着今日所得。
谢无咎的回应,可能还需要时间。在得到新线索前,她不能干等。母亲当年用过的药,接触过的太医……她得从沈府内部先查起。
府里的老人……崔婆子。得想办法打听她的下落。或许,可以从大厨房的管事婆子那里旁敲侧击?还有当年母亲院里的旧人,如今散落各处,也得慢慢寻访。
还有沈清柔……她今日看到三皇子府收礼,马球会在即,以沈清柔的性子,定会想方设法引起周瑾注意。这或许是个机会,看看周瑾的反应,也看看……能不能从中发现点别的。
正想着,马车忽然一个颠簸,猛地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的呵斥声和马的嘶鸣。
“怎么回事?”李嬷嬷掀开车帘问。
“嬷嬷,前头街口好像有辆马车坏了,堵住了路,正在挪开。”车夫回道。
沈清月掀开侧面小帘一角望去。这里离沈府还有两条街,是条比较宽敞的街道。斜前方果然停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帷马车,一个车夫和两个小厮正围着车轮忙活。旁边还站着一位穿着墨绿色锦袍的公子,背对着这边,身姿挺拔,正低声吩咐着什么。
看那背影和衣料,绝非寻常百姓。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那位公子忽然回过头来。
沈清月心头一跳,迅速放下车帘。
是周瑾。
虽然只是一瞥,但她看得分明。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么“巧”地被堵在同一处?
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她今日去了安王府别院?
车外传来周瑾温润有礼的声音:“惊扰了。在下的车辕有些小毛病,很快便能挪开,还请稍候。”
李嬷嬷忙赔笑:“不碍事,不碍事,殿下您先请。”
外面一阵忙碌声响,很快,周瑾的马车被挪到了路边。沈清月这边的车夫赶着车,缓缓经过。
经过周瑾身边时,车帘微微晃动。沈清月端坐车内,眼观鼻,鼻观心。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透过车帘,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马车交错而过,驶向前方。
直到沈府的大门在望,沈清月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周瑾……
他果然,无处不在。
而且,他似乎并不打算继续掩饰他的“关注”了。
回到府中,刚进二门,一个小丫鬟就匆匆跑来,对李嬷嬷耳语了几句。李嬷嬷脸色变了变,走到沈清月身边,低声道:“大小姐,老爷让您回来后,立刻去书房一趟。说是……有要事相询。”
沈清月心头一紧。沈巍突然找她,还是“要事”?
她定了定神:“知道了,我这就去。”
转身朝书房走去时,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石地面上,带着一种孤绝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