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磊报到那天,南城老街下了点小雨。
沈方舟早上出门的时候,苏棠正站在灶台前煮粥。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带着起床气。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他隔着房间都能听见床板吱呀吱呀响。
“几点去?”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九点。我先送他过去,再去单位。”
“不用送。他自己会走。”
“你不去?”
她关了火,转过身来。
“不去。”
沈方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他看见我会紧张。”
“你怕他紧张?”
“我怕我忍不住骂他。”她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你去就行了。你跟他说,干不好就滚,我不养闲人。”
沈方舟笑了。
“笑什么?”
“你这语气,像个老板了。”
她瞪了他一眼,把粥碗推过来。
“吃饭。吃完了赶紧走。”
他坐下来喝粥。今天是皮蛋瘦肉粥,皮蛋切得很细,肉末很多,上面撒着葱花。她做粥的水平比做菜稳定,大概是练得多的缘故。
“苏棠。”
“嗯。”
“你弟的事,你别管了。让他自己慢慢还。”
“我知道。”
“你要是心软——”
“我不会心软了。”她打断他,在他对面坐下来,“这次说好了,让他自己干。我不管他吃,不管他住,不管他借钱。他就是我店里的一个员工。”
她说着,眼眶忽然有点红。
“苏棠?”
“没事。”她低下头,搅着碗里的粥,“就是觉得,我这个姐姐当得挺失败的。”
沈方舟放下勺子,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把他从泥里拉出来四次。失败的是他,不是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方舟,你为什么老帮我说好话?”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她没说话,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端起碗喝粥。喝了两口,放下碗。
“你去吧。别迟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棠。”
“嗯?”
“你今天穿好看点。”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要当老板了。”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笑了。
“滚。”
他笑着出了门。
苏磊站在老街路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牛仔裤膝盖上有个洞,不知道是故意剪的还是磨破的。脸上的淤青消了一些,但嘴角的伤口还没好利索,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他看见沈方舟,低了下头。
“沈哥。”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包子。两个。”
沈方舟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往美容院方向走。苏磊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像一只被领养的生疏的狗。
老街早上很热闹。卖早点的摊位前排着队,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在人缝里穿来穿去,修车铺的师傅蹲在门口吃油条,看见沈方舟,喊了一声:“沈哥早!”沈方舟点点头。
苏磊在后面小声问:“沈哥,他们都认识你?”
“住这儿快一个月了,能不认识吗?”
“哦。”
美容院的门已经开了。苏棠比他俩先到——她每天早上七点就出门,收拾店面、检查仪器、准备当天要用的东西。沈方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弯着腰整理美容床上的床单。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别了一个深蓝色的发卡。
她直起身,看见苏磊,表情没变。
“来了?”
苏磊站在门口,脚在门槛上蹭了蹭,没进来。
“姐。”
“进来。站门口像什么样子。”
苏磊迈进来,站在墙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苏棠从抽屉里拿出一件灰色工作服,扔给他。
“穿上。XL的,你试试。”
苏磊接住,抖开,套在身上。大了整整一圈,肩膀处空荡荡的,像小孩穿大人的衣服。
“大了。”
“没有更小的了。凑合穿。”
苏磊点点头,把袖子卷了两道。
苏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就干两件事。第一,把门口那堆货搬进来。第二,把店里所有的仪器擦一遍。”
苏磊看了看门口那堆纸箱,又看了看架子上的仪器。
“就这些?”
“就这些。干完了找我,我检查。”
苏磊点点头,走到门口,弯下腰搬起一个纸箱。箱子挺沉的,他搬起来的时候脸憋红了,嘴角的伤口裂开了,渗出一丝血。他腾不出手擦,就用肩膀蹭了蹭,继续搬。
沈方舟站在旁边,看着苏磊把纸箱一个一个搬进来,码在墙角。
苏棠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你还站这儿干嘛?不去单位?”
“这就走。”
“走吧。别在这儿碍事。”
他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见她手指在衣角上绞着,指节发白。
“苏棠。”
“嗯。”
“你今天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推了他一把。
“快走。”
他笑着出了门。
沈方舟到单位的时候,小王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有点不自在。
“沈总,有人找您。”
“谁?”
“她说她姓……周。”
沈方舟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让她进来。”
小王点点头,转身走了。沈方舟推门进去,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三十秒后,周敏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新发型,化了妆。看起来气色不错,比他上次在民政局见到她的时候精神多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坐。”他说。
她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给知行的。他落在家里的校服,你周末带给他。”
沈方舟看了看纸袋,没动。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找你复婚?”
他没接话。
周敏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这间新办公室。
“挺气派的。比原来那间大。”
“嗯。”
“听说你当选了?”
“嗯。”
“恭喜。”
“谢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周敏忽然笑了一下。
“沈方舟,你现在说话比以前更少了。”
“没什么好说的。”
“跟我没什么好说的,跟她就有?”
他没回答。
周敏看着桌上那个搪瓷杯,上面“劳动模范”四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那个演讲,我听了。”
沈方舟看着她。
“你说她的事,我都知道。电子厂、奶茶店、美容院。你查过她,我也查过她。”
周敏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沈方舟没说话。
“我最恨的,是她比我能干。”周敏的眼眶红了,但没哭,“我跟了你二十年,洗衣做饭带孩子,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老妈子。她倒好,三年攒了三百八十万,开了五家店。你净身出户去找她,别人说你疯了。但你知道别人怎么说我吗?”
沈方舟看着她。
“他们说,周敏活该。谁让她没本事?”
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挂在脸上。
“沈方舟,我不是恨你。我是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活成她那样。”
办公室很安静。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
沈方舟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桌上。
周敏看了一眼,没拿。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走了。校服记得带给知行。”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沈方舟。”
“嗯。”
“你那天演讲里说,活着是可以有期待的。”
她没回头。
“我今天开始,也试着找找。”
她推门出去了。
沈方舟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桌上的纸袋还在。他打开,里面是儿子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张纸条。儿子的字迹。
“妈,你别去找我爸了。他过得挺好的。你也过好你的就行。——知行”
他把纸条叠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微信。
沈方舟:周敏刚才来过了。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
苏棠:她来干什么?
沈方舟:送知行的校服。
苏棠:就这些?
沈方舟:她还说了一句话。
苏棠:什么?
沈方舟:她说她也要找找自己的期待。
那边沉默了很久。
苏棠:沈方舟。
沈方舟:嗯。
苏棠:你期待什么?
他看着那三个字,想了很久。
沈方舟:今天晚上那盆水煮鱼。
苏棠:……你能不能正经点?
沈方舟:这就是正经的。
苏棠:你是不是又想吃辣的了?
沈方舟:是。
苏棠:那我去买鱼。你早点回来。
沈方舟:好。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江面。
阳光很好,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那艘船还在走,今天的船走得稳稳当当。
晚上七点,沈方舟推开那扇旧木门。
水煮鱼的香味扑面而来,辣得他鼻子一酸。苏棠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往锅里撒辣椒面。
“回来了?”
“嗯。”
“今天这个比上次还辣,你忍忍。”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锅里红彤彤一片,辣椒和花椒在油里翻滚,鱼片白嫩嫩的,浮在红油上面。
“苏磊呢?”
“干完活走了。”她头也没抬,“住店里。我让他睡美容床。”
“能睡着吗?”
“美容床比他以前睡的网吧舒服多了。”
他笑了。
她把火关小,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今天见周敏了?”
“嗯。”
“她说什么了?”
他把周敏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到“她比我能干”的时候,苏棠低下头。
“沈方舟。”
“嗯。”
“我是不是挺过分的?”
“你过分什么?”
“抢了别人老公,还在别人伤口上撒盐。”
他伸手捧起她的脸。
“你不是抢的。我是自己走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沈方舟,你以后会不会也自己走?”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没地方去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每次都这样。把人气哭,又把人逗笑。”
他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吃饭。”
“好。”
两个人把那盆水煮鱼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旁边。
“沈方舟。”
“嗯。”
“今天苏磊干完活,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姐,沈哥是好人。你别欺负他。”
沈方舟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被你欺负了?”
“你天天都被我欺负。”
“比如?”
“比如让你睡沙发。”
“那是你自己定的规矩。”
“比如让你开面包车。”
“面包车挺好开的。”
“比如让你吃我做的饭。”
“你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方舟,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什么误解?”
“我没那么好。”
“我知道。”
“那你还——”
“你不需要那么好。”他说,“你是你就够了。”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
窗外的老街很安静,路灯昏黄的光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那艘船走得很稳。
逆流也好,顺流也好,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