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沈巍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色有些凝重。
“父亲。”沈清月行礼。
“坐。”沈巍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书案后坐下，沉吟片刻，才开口，“今日你去了安王府别院？”
沈清月心下一凛，面上平静：“是，永嘉郡主邀女儿去听戏。”
“嗯。”沈巍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回来的路上，可还顺利？”
果然是为了周瑾“偶遇”的事。沈清月如实道：“在青石街口，三殿下的马车有些小故障，堵了片刻，很快便让开了路。”
沈巍深深看了她一眼：“只是让路？”
“是。三殿下致歉，女儿的车便先行通过了，未有多言。”沈清月语气坦然。
沈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用词。书房里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月儿，”沈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为父问你，你对三皇子……可有什么想法？”
沈清月心头一跳，立刻起身，垂首道：“父亲明鉴，女儿对三殿下只有君臣之礼，不敢有半分逾越之想。三殿下是君，女儿是臣，此乃本分。”
沈巍看着她，目光复杂。女儿的回答干脆利落，毫无小女儿的扭捏羞涩，只有清晰的界限和疏离。这让他放心，也让他忧虑。放心的是女儿似乎并未被皇子青睐冲昏头脑，忧虑的是……这份清醒背后，是否藏着对皇室，或者说对三皇子本人的警惕甚至……排斥？
“你可知，今日下朝后，陛下单独留为父说话。”沈巍缓缓道，“问起北境防务，也问起……家事。言语间，似有关切你姐妹之意。”
沈清月手指微微一紧。皇帝亲自过问？是周瑾或者贵妃吹了风，还是皇帝自己有了什么打算？
“陛下隆恩，沈家感激涕零。”沈清月低声道，“只是女儿愚钝，不敢妄揣圣意。”
沈巍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她坐下：“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说这些套话。为父镇守北境多年，虽不敢说劳苦功高，但也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陛下。可这京城……不比边关。边关的敌人在明处，京城的……有些在暗处。”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月：“为父知你自小懂事，近来……似乎也长大了许多。有些事，为父不瞒你。三皇子近来在朝中颇为活跃，对兵部、对北境事务，也多有‘关切’。他几次暗示，希望能与沈家……更亲近些。”
沈清月抬起眼：“父亲的意思是？”
“为父暂无应允，也暂无回绝。”沈巍沉声道，“天家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沈家手握北境兵权，本就惹人注目。若与皇子过于亲近，无论是哪位皇子，都非幸事。但若完全回绝……恐生嫌隙。”
他说的含蓄，但沈清月听懂了。沈巍不想站队，但周瑾的拉拢攻势越来越明显，甚至可能通过皇帝施压。沈巍在犹豫，也在权衡。
“父亲，”沈清月思忖片刻，开口道，“女儿斗胆直言。三殿下示好，表面是因沈家，因父亲。可父亲是否想过，除了兵权，沈家还有什么，值得一位皇子如此费心？”
沈巍眉峰一挑：“你是说……”
“女儿只是觉得，有些事，或许比看上去更复杂。”沈清月没有点明母亲和林家的事，那太过惊世骇俗，也缺乏实证，但她必须提醒父亲，“三殿下对江南旧事，似乎颇有兴趣。而母亲……正是江南林氏女。”
沈巍脸色微微一变。他并非愚钝之人，只是此前从未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周瑾查江南旧事，他略有耳闻，只当是皇子博学或别有政图，却从未想过会与已故的妻子有关。林家……那个早已没落的医药世家？
“你是说，三皇子接近沈家，可能也与你母亲出身有关？”沈巍的声音沉了下来。
“女儿不敢断言，只是觉得巧合。”沈清月道，“母亲去得早，林家旧事，女儿也不甚了了。但三殿下若真有所图，父亲还需谨慎。或许……可以从母亲当年病逝时，府中旧人，或所用医药查起，看看是否有异常之处，以防万一。”
她没有直接说母亲可能被害，那样太惊悚，也会让沈巍怀疑她的消息来源。只是提出“以防万一”的查证，合情合理。
沈巍盯着她，目光如炬，仿佛要将她看穿。良久，他才缓缓道：“你母亲之事……为父当年悲痛，许多细节，确未深究。你若觉得有疑，暗中查访也可，但务必小心，不可声张。至于三皇子那边……”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月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有些重：“为父心中有数。你只需记住，你是沈家嫡女，无论发生什么，为父和你兄长，都是你的后盾。在府中，该怎样还怎样，不必过于畏缩，也不必强出风头。外面的事，有为父。”
这话是承诺，也是告诫。让她安心，也让她不要擅自行动。
“女儿明白，谢父亲。”沈清月心头一酸，又强自压下。父亲的信任和维护，是她此刻难得的暖意，但也让她肩上的担子更重。她不能将父亲和沈家拖入更深的危险。
“好了，回去歇着吧。今日之事，不必对旁人提起。”沈巍挥挥手。
“是，女儿告退。”
从书房出来，夜色已浓。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光影明灭。
沈清月慢慢走回自己院子。父亲的态度让她松了口气，至少短期内，父亲不会迫于压力将她或沈家与周瑾捆绑。但周瑾的觊觎和试探不会停止，甚至可能因为父亲的态度不明而加剧。
她必须加快查清母亲的事。父亲同意了暗中查访，这给了她一定的便利。崔婆子、太医旧档、还有母亲当年院里的旧人下落……都可以着手了。
还有谢无咎那边，不知他对那片叶子，会有何说法。
回到院子，碧桃已备好热水。沈清月沐浴后，觉得疲惫稍减。她坐在灯下，再次拿出母亲那本笔记，翻到夹层那一页，看着那个小小的“慎”字。
母亲，您到底在提醒我慎什么？是这片叶子，还是叶子所代表的东西，或者……人？
正凝神间，窗棂上，又传来了那熟悉的两下轻叩。
沈清月动作一顿，这次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预感。
她起身，走到窗边，没有立刻开窗，只低声道：“谁？”
窗外安静一瞬，然后，一张新的纸条塞了进来。
沈清月捡起，展开。
上面是谢无咎的笔迹，只有寥寥数字：
“叶名‘离魂’，南疆奇毒‘梦浮生’主材之一。慎。”
离魂？梦浮生？南疆奇毒？！
沈清月捏着纸条的手，猛地颤抖起来。
母亲笔记的夹层里，藏着一片南疆奇毒的主材叶片？旁边还写着一个“慎”字？
这叶子……是从哪里来的？是母亲偶然所得，记录下来？还是……有人用它害了母亲？母亲留下它，是为了留下证据？
南疆……距离京城千里之遥。母亲一个深闺妇人，如何能接触到南疆奇毒？除非……是有人特意带来，用在了她身上！
而“梦浮生”……这毒的名字，听起来就透着诡异和不祥。
沈清月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住了。她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母亲……可能真的是被人毒害的。用的还是来自南疆、极为隐秘的奇毒！
是谁？周瑾？还是别的什么人？为什么？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随时会滴下致命的毒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