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在沈清月手中被捏得死紧,边缘几乎要嵌入掌心。她盯着那几行字,一遍又一遍,直到眼前发花。
离魂。梦浮生。南疆奇毒。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脑子里,带来冰冷的刺痛和翻滚的恨意。
母亲是中毒死的。不是体虚,不是天命,是有人用这种来自遥远南疆、隐秘恶毒的“梦浮生”,一点点夺走了她的生命。
是谁?是谁能把这种毒带进深宅大院,用在一个将军夫人身上?还做得如此隐蔽,连太医都诊断为“体虚久病”?
周瑾?他现在也不过是个年轻皇子,十多年前,他有能力弄到南疆奇毒,并部署这一切吗?还是……他背后的人?贵妃?甚至……更上面?
无数的念头疯狂冲撞,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但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过后,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迅速占据上风。
哭没用,慌更没用。她必须查清楚。
她将纸条就着烛火烧掉,看着灰烬飘落。然后,从贴身荷包里取出那片用帕子包着的“离魂”叶,再次仔细端详。干枯的叶片,不起眼,却藏着如此致命的秘密。母亲留下它,是拼死留下的证据。
“梦浮生”……这毒有什么特性?发作起来是什么样子?和母亲当年的症状符合吗?还有,南疆……京城里,谁能接触到南疆的东西?来往的商队?南疆出身的官员或家眷?还是……宫里?
沈清月走到书架前,开始翻找母亲留下的其他医书和杂记。既然“离魂”叶是“梦浮生”的主材,或许其他辅材、制法、症状,也会有零星记载?母亲或许在其他地方提过?
她一本本快速翻阅,直到东方泛白,眼睛酸涩,也没能找到更多关于“梦浮生”的直接记载。南疆毒物本就神秘,流传到中原的记载少之又少。
但并非全无收获。在一本讲各地奇花异草的杂记里,她看到一段关于南疆某种致幻植物的描述,提到其汁液若与他物混合,可制“迷魂之药”,中者初时嗜睡乏力,久而精神涣散,脏腑渐衰,形销骨立,状若久病虚耗。后面还批注了一句:“然此类物多禁忌,稍有不慎,反噬其主。”
嗜睡乏力,精神涣散,脏腑渐衰,形销骨立……母亲当年的样子,一点点在记忆中清晰起来。总是懒懒的,提不起精神,咳嗽,越来越瘦,脸色苍白如纸……太医说是心气血两亏,要慢慢调理。
原来,都是中毒的症状!
沈清月合上书,闭了闭眼。所以,下毒的人很小心,用量很轻,让毒性慢慢发作,看起来就像自然的衰败。好狠的心,好缜密的手段!
下毒的人,必定是能长期接近母亲,且不引人怀疑的。是母亲身边的人?还是能通过饮食、药物动手脚的人?
崔婆子管着小厨房……不,崔婆子是母亲的陪嫁,可能性不大。但小厨房其他人呢?还有煎药的丫鬟婆子?负责母亲饮食药材采买的人?
以及……太医。那些来诊脉开方的太医,是真没看出来,还是……看出来却没说?甚至,有人参与了?
线索太多,又太乱。她需要更确凿的信息,关于“梦浮生”,关于南疆毒物在京城可能的流通渠道。
靠自己翻书,太慢,也太局限。她需要帮助。
谢无咎。他既然认得“离魂”叶,知道“梦浮生”,那他很可能了解更多。而且,他在查旧案,有她无法比拟的资源和人脉。
可是,再次主动与他接触,风险极高。上一次是交易,是互相试探。这一次,是她有求于人,筹码是什么?仅仅是一个“合作者”的身份,和可能找到的“长生方”线索吗?
而且,她无法主动联系他,只能等他下次递消息。被动等待的感觉,让人焦灼。
天亮了。碧桃进来伺候梳洗,见她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吓了一跳:“姑娘,您又是一夜没睡?这可怎么行,身子要熬坏的。”
“做了个噩梦,没睡踏实。”沈清月揉着额角,随口敷衍,“今日有什么安排?”
“今日……”碧桃想了想,“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不过听说二姑娘一早就起来梳妆打扮了,马球会就在明日,夫人让人送了好几套骑装过去让二姑娘挑呢。”
沈清柔……沈清月眼神冷了冷。也好,沈清柔忙着在周瑾面前表现,暂时应该没太多精力找她麻烦。她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做些安排。
梳洗罢,用了早膳,沈清月带着碧桃去给老夫人请安。柳氏和沈清柔果然不在,说是去库房挑明日马球会要戴的首饰了。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沈清月对碧桃道:“我去小厨房看看午膳的菜单,你去找针线房的张嬷嬷,问问前几日我让她改的那件披风可好了。若好了,直接取回来。”
支开碧桃,沈清月独自走向大厨房方向,却在半路拐了个弯,去了府里负责采买的二门外管事处。那里人来人往,多是些管事、小厮、粗使婆子。
她装作随意看看的样子,走到一个正在核对货单的老管事身边,这是府里负责日常采买的赵管事,为人还算本分。
“赵管事忙着呢。”沈清月开口道。
赵管事抬头见是大小姐,连忙行礼:“大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随便走走。”沈清月看了看他手里的货单,状似无意地问,“如今府里用的药材,还是从前那几家药铺供货吗?我记得母亲在时,有些药材是特意从‘回春堂’定的。”
赵管事忙道:“是,夫人(指柳氏)吩咐过,府里常用的药材还是那几家老字号。回春堂的药材品质好,一些精细贵重的,还是从他家进。大小姐可是要抓药?”
“不是,随口问问。”沈清月笑了笑,“对了,我最近翻母亲留下的方子,看到几个南疆传来的食疗方子,说是用些南疆特有的香料药材,能安神。不知如今京里,可能买到正宗的南疆货?”
赵管事想了想,道:“南疆来的香料药材……倒是有些。不过不多见,价格也贵。西市那边有家‘胡记商行’,专做南边来的稀罕物,有时能见到。还有就是……一些从南边回来的官员家眷,或者宫里赏下来的物件里,偶尔会有。大小姐若想要,老奴可以去胡记问问?”
“不必了,我只是随口一提。”沈清月摆摆手,“你忙吧,我回去了。”
胡记商行……宫里赏赐……官员家眷。
沈清月默默记下。这至少是一条线索。南疆物产输入京城,渠道有限。能接触到,并有能力用来下毒的,范围就缩小了很多。
她回到自己院子不久,碧桃也取了披风回来。主仆二人说了会儿话,前院忽然来了个小丫鬟传话,说是门房收了份给大小姐的帖子。
沈清月接过帖子一看,落款是“三皇子府”。
她心下一沉,打开。帖子措辞客气,以三皇子周瑾的名义,邀她三日后去京郊的“流芳园”赏春,说是那里新移栽了一批江南名卉,想着她或许思念故乡风物,特此相邀。末尾还提了一句,届时也会有几位精通园艺的江南籍官员在场,可一同探讨。
帖子写得冠冕堂皇,无可指摘。赏花、思乡、风雅,全占齐了。可沈清月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周瑾这是不满足于偶遇和送礼,要正式邀她赴约了。而且,特意点出“江南籍官员”,是在暗示什么?继续施压,还是想从她这里套出关于林家、关于“长生方”的话?
去,还是不去?
若不去,便是公然拂了皇子面子,也给了周瑾发难的借口。若去……便是羊入虎口,步步惊心。
沈清月捏着帖子,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窗外,又传来了那规律的两下轻叩。
这一次,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也更……急促。